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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10|回家的那一聲

    2026/9/27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
    享哥宇宙 EP010|回家的那一聲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10《回家的那一聲》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最後一晚不是世界末日年度路線合併在天亮前開始。轉運站的大螢幕列出所有尚未驗證的人工支線,逐條標成「暫停」或「併入主線」。每過一分鐘,就有一條灰色路線從清單上消失。 白手套站在南側入口,正關閉一條曾發生事故的窄道。門邊貼著缺失的維修紀錄,欄杆也沒有重新驗收。享哥沒有要求他重開。 「那條路不安全。」享哥說。 白手套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補一句「但是」。 享哥沒有補。 他把這幾集收下的紙本放在桌上:許伯親手簽的操作紀錄、小滿原件的編號、自己付費查到的舊班表、夜市人工排程回條、林技師補過外殼的羅盤,還有被雨水弄裂的中繼線圈。每一樣都能證明一件小事,沒有一樣能單獨證明阿策正在另一端等他。 「你可以放棄測試,先跟人群撤離。」白手套說,「窗口關閉後,要等下一個審核週期。」 「我知道。」 「不是我不想幫你回家。」 「我知道。」 白手套把路線圖轉向他,指著唯一有維修班現場簽到、有可撤退護欄,也有人願意值守的人工線。旁邊另一條支線曾經出過事故,紀錄仍缺欄位。 享哥想回家,也想在走之前完成自己答應的測試。這次不是輝哥的安排,也不是回不了家才留下。他可以現在離開,或者把已經查到的資料交給安全員,自己選擇要不要試。 「只測這一條。」他說,「其他線照你的安全結論走。」 白手套點頭。「現場安全由我負責。你要離開,我也會帶你走安全通道。」 「我留下來測。」 「那是你的決定。」 第二章 舊聲音先到了小頻把接收端接上本地記錄設備。她先確認測試不會儲存任何人的新語音,設備只留時間戳、訊號強度和是否為即時回應。林技師在另一側檢查接地與電源,沒有替受潮線圈通電。 「先看舊紀錄。」小頻說。 三天前的延遲語音還在緩存裡。她比對檔案建立時間和本地收件時間,才讓萬丸播放。 阿策的聲音響起:「稿子先存起來。不要在路上改到忘記吃飯。」 享哥肩膀往前一動,手指差點碰到回覆鍵。 「時間戳。」小頻提醒。 這段聲音比今天早三天。它不是在此刻回答,也沒有因為他們今天的動作而改變。 「我剛才差點又把它當成現在。」享哥說。 「你可以希望它是現在。」小頻說,「但紀錄要寫它實際是什麼。」 「我剛剛就是這麼想。」 白手套沒有催他,只沿著安全區巡了一遍,確認撤退繩、護欄和備用電源都在位置上。林技師把線圈從防水袋取出,展示已經乾燥的接點和裂開的外殼。 「這個只能送出一個低功率短脈衝,接收端不在這裡。」他說,「它送出去後會不會有回覆,要看另一端設備和人工窗口。」 「如果沒有回覆?」享哥問。 「我們只能記錄沒有收到。」 「如果有聲音呢?」 「先看時間戳,確認是不是舊檔。」小頻說。 「這句我已經背起來了。」 「背起來不等於做得到。」 享哥拿出手機,打開那份小說草稿。第十八章的檔名停在最上面:第十八章_最後真的最後版_真的。 「阿策知道這個檔名。」他說。 小頻看了一眼。「問一個對方能回答、而且你有理由相信只有你們知道的問題。別問只有你自己能證實的事情。」 「好。」 林技師先用測試器檢查本地接收設備,沒有啟動發送線圈。設備亮起綠燈,表示接收端可用;這只是本地檢查,沒有訊號離開轉運站。 第三章 只保留一條能驗證的路路線合併倒數開始。站內另一端,一道未完成維修的窄門突然落下,白手套立刻拉開警戒線。 「那一條永久停用。」他說,「上次事故的維修紀錄在這裡,欄杆沒有重新驗收。不能因為今晚要測試,就把它算成可用支線。」 享哥看過那份報告。缺的不是一個簽名,而是整段現場檢查;沒人能證明欄杆修好。 「我不申請重開這條。」他說,「只申請有維修班簽到、現場有退路、也有人守入口的人工線。」 輝哥把已補交的小頻合作條款、收件回條和自己支付延誤費的紀錄放到桌上。這些文件不能替安全方案背書,但能證明他這次確實交過資料,也承認了之前漏交的事。 「我這邊有一筆沒準時送到的文件,延誤費由我付。測試條件、小頻的資料範圍和享哥的回程要求,都在這一份。」 白手套逐項核對。他只在安全方案那格簽下自己的名字,沒有替任何人簽意願,也沒有替另一端保證接通。 「窗口只開到天亮,兩名值守員,每十五分鐘回報一次。測試結束就關閉,這不是長期通行權。」 「知道。」享哥說。 小頻把自己的權限條件再讀一遍:不保存原始語音、不替任何人消除警報、不自動續約。她簽名後,白手套在安全欄補上撤退方式。林技師確認發送線圈只能用一次,收訊由另一端站務設備留存,不把兩種功能寫在同一件器材上。 享哥把線圈放到固定架上。小頻守著記錄台,只看訊號波形;白手套站在通道另一端;輝哥負責電源和接地。站務員站在已驗證的護欄內,等著確認測試是否結束。 「本地迴路檢查不會啟動線圈。」林技師說,「接地、護欄和時間標記都正常後,你再決定要不要用唯一一次低功率脈衝。」 「你們都在。」享哥說。 「我在。」小頻答。 「現場安全我負責。」白手套說。 輝哥拍了拍電源盒。「我也在。電源盒也在。」 享哥笑了一下,把手放在發送鍵上,沒有立刻按。 「如果接收端先出現舊聲音,我就停下來看時間戳。」 「對。」小頻說。 「如果沒有聲音?」 「就記錄沒有回覆。」 「如果真的有人回答?」 白手套說:「先確認線路穩定,再由你決定下一步。」 第四章 那個檔名只有他知道最後一遍本地檢查完成後,小頻開啟即時時間標記。白手套確認撤退線沒有被遮住,輝哥把備用電源固定好。所有人都知道線圈只有一次低功率發送機會。 享哥看著手機上的檔名。「我問這個。」 他把線圈接上已驗證的發送端,再次確認單人、單次、限時的條件。享哥對著麥克風說:「阿策,如果你現在在線,告訴我工作室桌面那份稿子的檔名。」 他按下唯一一次低功率發送脈衝。線圈只響了一聲短促的蜂鳴,指示燈亮起不到一秒便熄了。螢幕先顯示「已送出」,沒有寫收到。 享哥盯著狀態欄,直到小頻提醒他先看時間標記,不要盯著自己想要的答案。 幾秒後,接收端的時間欄開始跳動。小頻先檢查本地快取標記,再看進入時間與發送時間是否一致。狀態燈從待機轉成即時連線。 接收器裡傳出阿策的聲音:「第十八章_最後真的最後版_真的。你到底為什麼把檔名取成這樣?」 那不是三天前的錄音。小頻核對時間戳,確認聲音在脈衝之後抵達;接收端沒有讀取舊緩存。白手套檢查線路,確認沒有播放舊檔。 享哥抓緊欄杆。「你現在聽得到我嗎?」 「聽得到。你人在哪?你消失好幾天了。」 「我還在外面。稿子有存好。」 「我知道,我剛才看到了。鹽酥雞還在冰箱,你回來自己熱。」 享哥吸了一口氣。那不是完整解釋,也不是阿策突然知道一切;只是兩個人終於在同一刻聽見彼此。 「我會回去。」他說。 「先別在路上改稿。回來再說。」 通話斷開。即時窗口進入冷卻,沒有第二次發送機會。小頻記下雙向確認成立,只存時間戳和狀態,不保存兩人的語音。 第五章 工作室真的有味道萬丸顯示:即時雙向確認成立。回程條件:短時窗口、單人、一次;本地責任須先完成交接。 享哥看向白手套。「通道上的人都交接好了嗎?」 「維修班已接手,事故支線保持封閉。窗口值守員在位。」白手套說,「你可以走。這是本地狀態,不是我替你做的選擇。」 享哥看向輝哥。「你還有要我簽的嗎?」 輝哥把本次測試的費用和設備歸還條款交給他。線圈已完成唯一一次脈衝,所有權仍屬夜渡站,享哥要把外殼和測試紀錄交回林技師。 「沒有別的案子要你留下。」輝哥說,「你自己決定。」 「我走。」 回程窗口只剩不到一分鐘。享哥把線圈交還林技師,確認白手套拿到完整測試報告,再把欠路羅盤放進自己的口袋。羅盤沒有指向門,也沒有替他選擇。 他走進那道不是門、卻映著工作室燈光的入口。跨過去時,先聞到微波爐裡鹽酥雞放久的油味。 工作室的椅子歪在桌邊,螢幕停在第十八章。阿策的訊息跳出來,這次沒有延遲標記。 「你現在在哪?」阿策問。 享哥看了看冰箱。「工作室。我回來了。」 「那你先把稿子存好,再去微波。不要一回來又改到凌晨。」 「你這句話很像真的阿策。」 「什麼叫像?」 「沒事。我晚點跟你說。」 通話沒有被系統替他們補上和好、解釋或承諾。阿策仍在等答案,享哥仍欠著稿子。他先把檔案存好,走到冰箱前拿出那盒冷掉的鹽酥雞。 手機彈出輝哥傳來的結算回條:回程窗口已使用,人工支線只獲限期試行,設備已交還。下一次測試須重新申請。 享哥把鹽酥雞放進微波爐,按下開始。 這次沒有任何人替他決定留下或離開。那條路只開了很短一段,足夠他回到工作室,沒有變成任意往返的門。 微波爐開始轉。稿子存在硬碟裡,阿策的聲音留在通話紀錄外,回家的事則先停在今天。 至少今晚,他真的回家了。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9|輝哥忘了誰簽過名

    2026/9/27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
    享哥宇宙 EP009|輝哥忘了誰簽過名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9《輝哥忘了誰簽過名》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評分只有不適合輝文會的公開評測室裡,小頻面前放著三段聲音:一段是舊廣播,一段是現場警報鈴,最後一段是兩種聲音同時響起。桌旁的白板標著測試範圍,沒有任何人的通話錄音。 「要不要先聽原始音檔?」評測員問。 「不用。」小頻說,「我先看今天授權我測什麼。」 評估表只寫「結果可供外勤適配參考」,沒說原始聲音能不能留存,也沒說交給誰。小頻沒有按開始。 輝哥站在桌邊,翻完上衣口袋和樣品箱,沒找到她簽過的資料條款。 「你不是說文件都送了?」享哥問。 「我記得簽過。」 「我問你送了沒有。」 輝哥沉默了一下。「我沒看到收件回條。」 白手套立刻按下暫停。「資料權限沒確認,小頻不能開始。我不能拿『大家都記得』當成授權。」 享哥先以為評鑑組又在用程序卡住人。小頻從自己的資料夾抽出一份副本,上面有她和輝哥的簽名、日期,還註明原始音訊不提供。她把那張紙推到桌子中央。 「我有簽。」她說,「但沒有授權保存原始聲音。」 輝哥仔細看了看自己簽名的位置。「我以為簽完就送進去了。」 「你是說你不記得送了,還是沒送?」享哥問。 「我沒送。」 小頻把副本收回去。「我的工作條件已經寫清楚。今天要測什麼,可以重新談;資料要怎麼用,不能先做了再說。」 白手套把未開封的設備推回桌角,請所有評測員重新列出可用訊號和保存期限。這不是取消評測,而是先讓每一個人知道正在接受什麼測試。 第二章 測試不用交出全部評測室外的走廊裝有一只固定安全廣播,另一端有手動警報鈴。白手套把撤退線畫在地上,將警報鈴搬到低風險區,測試全程有兩名工作人員在場。 「只測三段聲音來源,不留存原始音訊。」小頻說,「結果先存在我的本機報告裡。交給輝文會以前,我要自己看過。」 評測員皺眉。「沒有原音,第三方沒辦法完全複核。」 「可以在現場重播廣播、重新拉鈴。」小頻說,「我不需要把別人的私人聲音交出去,才能證明自己聽見差別。」 白手套點頭,把測試方式改成現場可重播的廣播和手動鈴,不用任何人的通話錄音。評分表因此少了一項原始資料的驗證,但測試邊界清楚了。 第一段只有廣播聲。小頻在聲音開始前標出固定的電流雜音,又記下句尾那一拍的空白。 第二段,評測員拉了一次手動鈴。小頻沒有立刻回答,只先確認現場沒有另一個喇叭同步播放,再把波形記成「即時振動」。 第三段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她把它們分開標記,各自寫下開始時間和間隔。萬丸只保留測試結果,不存音檔。 評分系統跳出「資料不完整,外勤適配度不足」。 享哥盯著螢幕。「她三段都分出來了,系統說她不適合。」 「因為資料不能獨立複核。」白手套說,「它算不出完整分數,不等於她答錯。」 「那它就把『不完整』當成『不適合』?」 「目前的表格是這樣設計的。」 享哥本來想把椅子推開,叫大家去看實際測試。他先停下來,問小頻:「妳要不要重做一遍,讓他們現場看?」 「可以。但這次由我決定何時開始,也由我確認結果有沒有寫錯。」 她把廣播關掉,等走廊恢復安靜,再請評測員重新拉鈴。這次她先說出聲音來源,再讓大家回看控制台時間。三次重測,她都分對。評測員能看到警報鈴被拉動的時刻,卻沒有拿到任何人的原始錄音。 「現在有足夠資料嗎?」小頻問。 評測員承認現場測試可核對,但自動評分不會替她加分。「結果仍然是外勤適配度不足。」 享哥忍住沒替她回答。「妳要怎麼處理?」 「把現場紀錄放進我的申訴。原音不交。」 白手套在安全欄簽名,註明測試完整、安全線未被越過;評分欄仍維持未通過。兩件事沒有被混成一個結果。 第三章 簽名不會自己走到收件匣評測結束後,輝哥回到辦公桌前搜尋寄件紀錄。他找過寄件匣、掃描資料夾和樣品箱,最後在夜市排班單後面找到那份已簽名的條款,紙角還沾著一點豆漿糖。 沒有寄件時間,沒有收件回條。 「是我漏交。」他說,「我把簽名當成事情已經完成。」 小頻收起自己的副本。「你答應過我,測試前先確認資料範圍。」 「我沒做到。延誤費我付,今天的出勤照算。我會把漏交寫進事故紀錄,也接受內部核對。你可以不再接我的案。」 他沒有說最近很忙,也沒有怪掃描系統。白手套要他把未送出的文件、發現時間和補救方式寫在同一張表上。輝哥簽名,自己把延誤費轉到小頻的帳上,再請她確認金額。 「我不打算退出。」小頻說,「第一份短期測試已經做完。下一期我願意再做三次,每次開始前先看用途,資料只留結果,不交原始聲音。你漏一次,我就停。」 輝哥問:「可以把這些寫在同一份合作條款嗎?」 「可以。寄出後把收件證明給我,不要只說你寄了。」 享哥看著他。「你要怎麼證明?」 輝哥把條款掃描到小頻指定的收件資料夾。小頻先在自己的裝置上確認檔案與簽名都看得見,才把正本放進資料袋。白手套另外留下評測室的現場紀錄,兩份檔案用途不同,沒有互相取代。 「這次收到。」小頻說。 「我也收到。」輝哥答。 「你收到什麼?」 「收到要留收件證明。」 小頻沒有笑,只把回條收進自己那一層資料夾。 第四章 昨天的聲音先到了雨夜受潮的中繼線圈還封在乾燥袋裡。白手套不允許直接通電,小頻也沒有把線圈接到任何外部頻段。她先打開夜渡站交來的本地接收設備紀錄,查找前幾日留存的回執。 螢幕上有一個未讀語音檔,收件時間比今天早三天。檔案來自阿策的舊聯絡端,狀態是「延遲轉存,待本人讀取」。 享哥看見名字,手已經伸向播放鍵。 「先確認時間戳。」小頻說。 「我知道。」 「你剛才還不知道。」 他把手收回來。小頻先核對檔案大小、來源和建立時間,確認它不是今天剛抵達的訊息,才把揚聲器轉向享哥,沒有匯出副本。 阿策的聲音在測試室響起:「稿子先存起來。不要在路上改到忘記吃飯。」 享哥聽完,幾乎立刻按下回覆鍵。白手套還沒來得及開口,小頻已把他的手腕輕輕擋住。 「這不是即時通道。」她說,「它三天前就進了本地接收設備,今天只是有人把緩存檔找出來。」 享哥鬆開手。「我知道。」 「你剛才不知道。」 「我剛才希望它不是。」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那是一個很難笑的地方,享哥沒有補笑話。 小頻關掉播放器,將時間戳寫進自己的結果報告,不留存音訊。阿策的聲音仍舊停在昨天,甚至更早;被播放出來,不等於有人正在另一端聽。 白手套把下一次測試申請放到桌面上。只核准一個受監督的即時窗口,時間排在下次路線合併前。要用受損的線圈,先由林技師確認它只作一次低功率發送;接收端則使用獨立的站務記錄設備,不以舊緩存冒充即時回覆。 「這是資格,不是保證。」白手套說。 「我聽過了。」享哥把封存袋放回箱裡,「而且這次我會先看時間戳。」 小頻把合作回條交給他看。「你也要看清楚收件時間。新文件已經到,舊語音沒有。」 享哥將兩個時間寫在同一頁上,中間留了一條空白線。他沒有把阿策的聲音刪掉,也沒有按下回覆。 下一次測試之前,他們得先確保有人值守、接收設備可查,還有一條能安全離開的路。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8|陰路全線暫停

    2026/9/27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
    享哥宇宙 EP008|陰路全線暫停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8《陰路全線暫停》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全線暫停,請保持冷靜暴雨從轉運站高架道的接縫灌下來。廣播每分鐘播一次「陰路全線暫停」,每播完一次,南側入口的水就又高一截。 站內大部分乘客已被帶到二樓。白手套在入口拉起第二道封鎖帶,手上拿著路線關閉清單。南側工具間還有三名夜班人員,一時無法穿過積水回出口。 「南側維修道不是乘客通道。」他說,「欄杆缺口還沒查,不能放人進去。」 享哥看著工具間的定位燈。「那三個人怎麼出來?」 「工具間後面有一條高架廊道。我先確認電源和撤退點,再決定能不能用。」 輝哥打開器材箱找中繼線圈。裡面有一卷救援繩、兩盞紙燈、一盒餅乾,還有一張被水泡軟的空白交接單。 「線圈呢?」享哥問。 輝哥把器材箱翻過來。「我剛才放在撤離桌上。」 「撤離桌呢?」 「被搬去另一個安全區了。」 「你是不是把線圈一起交走?」 「可能。」 「這種可能在你身上通常不太可能。」 白手套把撤離時刻表按在箱蓋上。「先救人,再找物品。」 他沒有提高聲音,卻讓人都停下手邊動作。享哥想起線圈只剩一次低功率測試機會,還想起夜渡委託後拿到的費用;可工具間裡的人還在等一條能安全走出的路。 「先看現場。」他說。 白手套點頭。「我帶隊,任何人不越過封鎖線,直到我確認。」 許伯從值班室傳來一張南三線舊圖。圖上有手動分流點、維修口和一段繞到南側工具間的高架道。新路線表把那一段標成封閉;紙本舊圖仍留著兩個維修記號,一個是許伯親手註的「03」,另一個是夜市人工排班表上相同格式的現場簽到章。 享哥從資料袋裡取出 EP003 拍下的藍色紙標照片,上頭可辨認「南三線/03」,新路線表卻查無此線;旁邊放著 EP007 的夜市人工簽到回條,紙本有名字,掃描狀態仍顯示無人值守。許伯傳來的舊圖則標出手動分流點和維修口。 「這三樣不能直接接成一條路。」享哥說,「但它們都提醒我們,先查南側的人工維修區。」 「許伯說這條廊道以前給維修班走。」他說。 「以前能走,不等於現在安全。」白手套答。 「我知道。要現場查。」 小頻透過通訊器接進來,只讀取定位燈和排水泵的振動,不接收工具間裡的對話。她確認三個定位點仍在移動,代表裡面的人能走動,卻不確定出口方向。 「工具間有備用水和電池嗎?」享哥問。 「站務清單寫有。」小頻說,「清單最後更新是兩年前。」 「這句話沒有讓人比較安心。」 「它也沒有要讓你安心,只是清單內容。」 第二章 羅盤只找到一個人享哥拿出欠路羅盤。指針在水氣裡打了兩圈,最後停向封鎖線另一側的一名站務維修員。那人提著絕緣桿,正在查看電箱標籤。 「它又指到人。」輝哥說。 「不代表他會讓我們走。」享哥答。 維修員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白手套。「我是林技師,負責南側電源檢修。高架廊道能通到工具間外門,但中間有一段漏電警示。」 「你能走嗎?」白手套問。 「我可以先從安全側測外門。裡面那段要關掉總閘,總閘在側門另一邊,手動拉桿可能卡住。」 白手套把一盞紙燈放到積水前。紙燈漂出兩三步,就被急流推向排水口,撞在格柵上,燈芯熄了。 「那段不用走。」他說,「紙燈回不來。」 林技師指出高架道下方的側門。「我可以從工具間外面關總閘,但要有人在另一邊壓住門,否則閘門會彈回。等水退至少一小時,裡面沒有乾糧,也沒有備用電池。」 享哥問:「你願意回去操作嗎?」 「要先確認出口和撤退繩。那三個人也得知道我們會怎麼做。」 白手套沒有替他答應。他先叫林技師在門外畫出接線圖,再讓站內廣播通知工具間的人:救援小隊正在查高架廊道,不會從積水通道進入;任何人都可以選擇留在安全室等水退。 工具間裡傳來兩短一長的敲擊。林技師抬起頭。「那是他們的確認訊號,表示聽到了。」 「你確定?」享哥問。 「我在這裡工作十年,知道他們平常怎麼敲。但我不會把這個當成電源已關閉。」 羅盤的指針仍指著林技師。享哥把它放低,轉到另一側,指針隨即偏開。 「它只告訴你這個人可能提供下一步。」輝哥說,「沒告訴你下一步安全。」 「今天連籤詩都比這個直接。」 白手套把絕緣桿交給林技師,自己固定救援繩的一端。另一端沿高架廊道放到安全區,讓工具間的人即使要退回,也不必摸黑找路。 「我去關總閘。」林技師說,「但你們要留一條能回來的繩。」 「會留。」白手套說,「你到側門後先回報,沒有收到確認就不要拉閘。」 享哥把繩結重新檢查一次,手指摸過固定環,確認繩端沒有滑動。上次夜渡救人時,繩子在護欄上磨出尖聲;他不想再用「大概固定好了」這句話賭別人的重量。 第三章 差一拍的閘門高架廊道離地不高,底下卻全是翻滾的積水。每塊金屬踏板都滑,白手套走在最前面,用絕緣桿逐一碰過欄杆和接縫,再讓其他人跟上。 輝哥突然停下來摸器材箱。「線圈不在這裡。」 「你才發現?」享哥問。 「我以為還在撤離桌那一箱。」 白手套看了看遠處的水位牌。「回頭找要走另一條安全路,至少十二分鐘。現在先完成撤離,器材等水位下降再拿。」 輝哥沒辯解。他在臨時紀錄上寫下「中繼線圈未隨撤離物資點交,造成預定測試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再把筆交給白手套確認。 小隊到達側門時,裡面的手動閘卡在半開位置。林技師從門縫看見三名同事已沿著救援繩退到工具間外室,卻還差一扇閘門才能到高架廊道。 「總電源關掉,照明也會斷。」白手套說,「你們先固定,等我回報。」 他用絕緣桿碰過門框,沒有出現火花。林技師報出總閘位置,表示只要閘門不要彈回來,他就能隔著安全板拉下開關。 「我只需要一拍。」林技師說。 享哥的萬丸亮起警告:若閘門回彈,最近的承擔者會被壓向門框。這一次他沒有把手伸進接縫,也沒有叫林技師冒險。他先問清楚:「你要的是一拍固定,不是替你拉閘,對嗎?」 「對。我自己拉總電源。」 白手套確認他們站在乾燥踏板上,才讓享哥靠近外側橫桿。享哥用道袍袖口包住手,將身體抵在門框外緣,不碰裡面的電線。 「準備好了。」林技師說。 享哥壓住橫桿。肩膀的舊痕立刻發熱,像有人把一條緊繃的線拉過皮膚。這不是替誰做決定,只是替對方留出一拍完成自己選擇的時間。 林技師扳下總閘。電流聲停了,照明也一起熄滅。 「先別放。」白手套在黑暗裡說。他用手電筒檢查指示燈,確認總電源已切斷,才叫享哥慢慢退開。 閘門抖了一下,往回彈。享哥手臂整片發麻,白手套握住外側扶手幫他卸力;林技師從另一端拉動鎖扣,門才緩緩合上。 三名夜班人員沿救援繩走出工具間。他們身上都濕透了,沒有人受傷。白手套逐一點名,再把他們交給二樓的值班組。漏電區被封住,南側維修道仍不開放。 輝哥跟著值班員回到器材區找線圈,卻發現撤離桌已經被搬走。他追到另一側的安全點,才在一只空器材箱底找到線圈。外殼濕了一半,接頭上的封口紙泡成一團。 「你找到它了。」享哥說。 「也錯過了原本的安全渡班。」輝哥把線圈裝進防水袋,「我會把延誤費記在自己名下。」 白手套重新安排了一段有護欄、有照明的接駁,沒讓任何人走回積水通道。行程晚了二十分鐘,工具間的人卻都平安到了高處。 第四章 把羅盤修好,不代表把路修好雨勢稍緩後,林技師把受潮的線圈放進乾燥箱。他先檢查接點,沒有通電,只在外殼上貼了新的狀態標籤:「待檢,可能一次低功率發送」。 「能修嗎?」享哥問。 「要拆開看。現在只能說外殼裂了,接收端原本就不完整。你如果拿它測,最多送一次脈衝,不知道對面有沒有收。」 「這個條件聽起來很熟。」 林技師看著他手上的欠路羅盤。閘門回彈時,羅盤外殼撞上欄杆,半側裂開;裡面的指針短了一截,轉動時偶爾卡住。 「我能補外殼,不能校準裡面的東西。」林技師說,「給我半小時。」 他用工具箱裡的金屬薄片和束圈把裂口固定,沒有碰指針。修好後,羅盤不再一轉就卡住,卻仍會偏向最近那個可能提供下一步的人。 「現在它會指出你已經選定、也可能願意提供幫助的人。」林技師說,「它不替你選人,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答應,更不知道哪條路安全。」 「它不會告訴我哪一條路能回家?」 「你問的是羅盤,不是路線表。」 「我問兩個都不行嗎?」 「可以問,答案還是不知道。」 白手套把三名值班者的撤離時間、總閘維修單和路線封閉紀錄裝進同一個資料袋。「南側維修道先維持封閉。確認電源、護欄、退路和現場值守後,再討論局部開放。」 「好。」享哥說,「我也不想每次羅盤指到人,就跟著往水裡走。」 「今天你有先問人。」白手套說。 「今天它也沒指水裡的人。」 桌上有一張舊維護表,兩個欄位緊挨在一起:「靈性回聲偏低」和「全區重新校準」。享哥拍下欄位,沒有把它直接當成因果。 「這兩件事有關嗎?」他問。 林技師檢查那張表的日期。「我不知道。那不是我填的,而且兩欄中間還有一整段被撕掉。」 「那我們只記得它們曾經在同一張表上。」 「對。」 線圈經過乾燥後,仍只能送出一次低功率脈衝;那個脈衝不會確認有沒有人收到。羅盤外殼補好了,也沒有多出新路線。白手套沒有解除南側封鎖。 夜班人員平安撤出,漏電被切斷,輝哥的交接疏漏也記進報告。享哥在資料袋封口處簽了名,才收起自己的那份照片。 外面的雨還沒停。工具間的燈已經熄了,這次不是一段假完成播報,而是有人親手切掉了電源。 這已經是今晚能確定的答案。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7|夜市神明排班表被換了

    2026/9/27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
    享哥宇宙 EP007|夜市神明排班表被換了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7《夜市神明排班表被換了》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每個人都在同一班夜市臨時排班表貼在廟口柱子上,紙面被油煙燻成淡黃。夜巡志工、送香車和三家攤商的補貨時段,全擠在晚上九點二十分那一格。 享哥抵達時,正好有兩輛手推車從巷子兩頭同時進來。前面那台載著玻璃油瓶,後面跟著送香車,車身比巷口的轉角還寬。白手套站在巷口,手臂一抬,先把入口擋住。 「先停。車不能再進。」 後面的人來不及煞車,車輪在濕地上滑了一段。享哥和輝哥各抓住送香車後面的把手,往側邊帶了半步。油瓶碰撞出一陣脆響,沒有碎,前車的志工卻嚇得把推車推上了路緣。 「這張表誰排的?」享哥問。 夜市主辦人拿著一疊貼紙跑過來。「我排的,但三張時段貼紙被換過。」 「誰換的?」 「大家都看過,沒人說是自己。」 輝哥拍胸口。「第二位引導員是我找的。」 「人呢?」 輝哥翻口袋,拿出一張皺掉的名片、早餐收據和一顆不屬於他的螺絲。 「我沒有找到簽收單。」 「那你找到的是一個想法,不是一個人。」 輝哥看著停住的送香車,沒有笑。他把委託單交給主辦人,確認今晚的分流費和臨時補位費由他負責。主辦人先把「人車安全」列為第一條,才讓他簽字。 享哥低頭看排班表。南側窄巷那格寫著「無人值守」,但一張送貨紙上有三個手寫簽名,時間正好落在同一班。 「像南三線的資料。」他說。 白手套正在指揮大家把油瓶車退回寬路。「像,不代表相同。」 「我知道。今天先把車停好,再開始猜。」 送香車輪子卡在路緣上。白手套沒有讓人硬推,而是叫志工先卸下最外側兩箱香,再由兩個人固定車尾,另外兩人把前輪抬正。貨物暫時放在遮雨棚下,送香車才慢慢退回寬路。 主辦人看了一眼被清空的窄巷。「現在大家都塞在外面了。」 「至少沒人被兩台車夾住。」白手套說。 「那我今天的貨怎麼補?」一名攤商問。 白手套把排班表折起來。「我們會分批放行,但先找到誰在現場負責引導。」 第二章 封路的人先救了貨窄巷裡只容一台手推車通過。兩家攤商的補貨箱堆在轉角,志工的巡查路線從另一頭進來,如果照紙上那張表走,三組人會在最窄處相遇。 享哥從主辦人手上借來三張未使用的色卡,沒有再碰原本的排班貼紙。他讓紅卡代表送香車,藍卡代表攤商,黃卡代表夜巡。每組人站在不同等候點,先用空推車試一次。 白手套在轉角設緩衝區。「只放一台。前一台看見出口的人揮手,下一台才能進。」 攤商抱怨這樣會晚到半小時。主辦人想照舊表讓夜巡隊先過,送香車則在旁邊等;結果志工剛轉進巷子,攤商的補貨車也從另一頭被推進來。 白手套立刻把兩邊攔住。「退回去。現在還沒撞上,不代表可以繼續。」 他先讓送香車往寬路倒退,保住車上那籃玻璃油瓶,再請夜巡隊從外側繞行。這個決定讓兩家攤商短時間無法補貨。有人對他喊:「你每次只會封路!」 「這條路現在不安全。」白手套回答,「我先讓人和貨都停下來,再想怎麼分。」 享哥趁大家等候時,去看排班表旁的柱子。原本貼紙撕過三次,下面留著兩種背膠:新貼紙沾著一點豆漿糖,舊貼紙則帶黑色機油,像送香車常擦到的油漬。 他問搬箱子的攤商:「今天誰拿著豆漿站在這裡?」 對方指向巷尾。一名穿深色雨衣的人正在把最後一箱貨推到遮雨棚下,聽見他們的聲音,停了一下,沒有立刻走近。 「是我換的。」她說。 主辦人朝她走去。「你為什麼改時段?」 「原本那個時段被寫成無人值守。明天就要把小巷封掉。幾家攤子靠夜班補貨,走大路要多搬兩趟。我只是把大家真的在場的時間貼回去。」 「你沒有權限改表。」白手套說。 「我知道。我也知道沒人看那張申請單。」她指向公告柱上的一疊紙,「我送過三次,回覆都是『已完成』。可是排班格還是空的。」 享哥看向她。「你想留下現場紀錄,不是要三組人同時進巷。」 她點頭。「我以為他們看到新表,就會知道錯開。」 「表上有時間,沒有寫誰負責把人分開。」 她沒有反駁,只把手上那張被撕掉一半的申請單遞給享哥。上面有送件日期,右下角蓋著「已完成」。沒有承辦人名字,也沒有實際排班結果。 「你願意留在現場簽到嗎?」享哥問。 「可以。但名字不公開給攤商群組。」 「那就只交給主辦人和安全員。」 白手套確認保管範圍後,她才在臨時簽到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沒有要求把自己的貼紙恢復原位,只說明自己改過哪幾格。 第三章 把人分開比把表貼正難享哥把窄巷分成三個時段,不試圖一次塞進所有人。先讓空推車走完整段,確認地面沒有積水和凸起;再讓兩名攤商分別推小車進出;最後才安排送香車走較寬的外側路。 「每一組到出口,現場引導員揮手,下一組才走。」他對主辦人說,「如果沒人揮手,就不算完成。」 「要是人忘了揮呢?」 「那就當作沒收到。重新確認。」 輝哥把補位費的數字寫在委託單上。「我本來答應找第二個引導員,但我只有口頭談妥,沒確認到場,也沒把名單交給主辦人。這筆費用我付。」 「你要不要先找他確認?」享哥問。 「我會補問。但不是等他回覆了才認帳。」 輝哥在費用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將款項轉給主辦人。那張收據不會讓巷子立刻變寬,卻至少沒有把缺人的成本丟給攤商。 小頻在遠端測試台接上三種車輪的短距離聲響。她沒有錄下攤商或志工的對話,只標記輪軸振動的頻率,提醒大家哪一台車已經進入轉角。 「妳聽得出哪台是哪家的嗎?」享哥問。 「我能分出三種輪軸聲,不知道車主是誰,也不會辨認車上的人。」 「很好,今天沒有人需要被分類成輪胎。」 第一次放空車,輪子在一塊翹起的地磚上抖了一下。白手套叫大家停住,先把地磚旁的積水清掉;第二次才順利通過。攤商的兩台推車分開進場,各自把貨搬到轉角外,沒有人被迫倒車穿過另一組人。 送香車走寬路時,仍然得暫停一次,讓夜巡志工從外側回到集合點。白手套站在轉角親自看視線,等志工揮手後才示意送香車通過。 「這樣貨晚了二十分鐘。」攤商說。 「今天先晚二十分鐘。」享哥說,「明天如果排程有人到場,就不用每一台都停這麼久。」 主辦人拿出新的時段回條,只核准南側一小段巷道,下一晚兩個小時、兩名引導員,必須在現場簽到。這不是永久通行,也不代表所有舊路都該打開。 貼卡者在臨時簽到欄留下名字,並註明「原排程無人回覆,擅自換貼時段」。她同意配合下一晚的現場記錄,不同意把名字放進攤商公開群組。主辦人把保密條件一併寫進回條。 第四章 輝哥把費用寫在自己名下夜市散場後,主辦人清點了三張排班卡。被換掉的時段沒有再貼回去;新的回條則寫清楚兩個小時、兩名引導員、每十五分鐘一次現場點名。貼卡者把原申請單交給安全員,沒有把擅自改表說成別人的錯。 輝哥當著主辦人的面付清補位費。白手套把收據的影本交給他,正本留在委託檔案裡。 「你答應的事終於有一張收據。」享哥說。 「我一直都有答應。」 「我說的是有一個人真的到場。」 輝哥看了一眼空下來的巷口,沒有接話。 白手套拿著排班回條到掃描台登記。紙本上有兩名引導員和一名貼卡者的簽名,螢幕卻跳出「無人值守」。他把紙張翻過來重新掃了一次,結果仍然相同。 「這次我親眼看見簽名。」白手套說,「系統紀錄還是顯示沒有人。」 主辦人急著問:「是誰把資料改掉?」 「我不知道。」白手套回答,「我只知道這張紙上有簽名,系統裡沒有。我會分別保存,不先替其中一邊下結論。」 享哥拍下螢幕、紙本和站在旁邊的人。他沒有說這一定是有人故意改表,也沒把「無人值守」直接當成系統故障。 下一晚的人工窗口只有兩個小時。若沒有人到場簽到,就會失效;若有人到場,主辦人會再交一次紙本和掃描結果,讓安全組比對。 「明晚只有兩小時。」白手套把回條交給享哥,「有人到,才算開窗。」 「收到。」 「不要把它當傳送票。」 「我目前的傳送票都很會把我送去別的地方。」 回程時,輝哥把補位收據放進自己胸前口袋,還用手機拍了一張。享哥把那張兩小時回條收進資料袋,確認名字、日期和負責人都看得清楚。 夜市最後一盞燈熄掉時,排班表上的「無人值守」仍沒被刪除。紙本明明有簽名,系統卻說沒有人。 這一次,他至少知道明晚誰會站在巷口。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6|救命渡班不載回頭客

    2026/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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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哥宇宙 EP006|救命渡班不載回頭客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6《救命渡班不載回頭客》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船沒有走,帳單會走河岸夜渡站的渡船正繞著一段短短的纜線打轉。 船每次靠近東岸,船頭的感應燈就亮綠色;船身剛偏過去,又響起一聲「已返航」,整艘船便慢慢退回西岸。船上的兩名乘客抓緊扶手,沒有受傷,臉色卻像剛坐完一圈沒有出口的遊樂設施。 享哥看了一眼站牌。「這就是南三線的舊維修點?」 輝哥把紙條拿出來,對著站牌比了一次。「地址沒寫錯。」 「你確定?」 「這次有兩份備份。」 「那我暫時相信地址。」 雨水把站台沖得發亮。白手套先把兩岸乘客引到安全線後,叫值班員清出救援通道。東岸控制室的燈還亮著,玻璃後有個人影一動不動。 「林技師還在手動控制台旁邊。」值班員說,「他把總閘扳到手動,現在回不來。船的回程感應一直把他那邊當成出發點。」 白手套看了一眼水位標尺。「先封閉兩岸,禁止下水、禁止跳船。水深已經超過救援線。」 「他是為了把乘客送回來才留在那邊。」享哥說。 「我知道。」白手套說,「所以先想辦法讓他安全回來,不是再送一個人過去。」 渡船還在纜線上打轉,雨勢每分鐘都比上一分鐘更大。站方開出一張救援委託:把乘客安置到高處、協助林技師撤回,並取回手動控制紀錄,完成後支付八百元。享哥看過委託範圍,在工作人員欄簽下名字。 「我接。想拿報酬,也想確認舊接收器現在到底怎麼運作。」 白手套看了他一眼。「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救援成功不等於收到訊號。」 「我會分開記。」 「你知道有可能什麼都收不到?」 「我現在連能不能送出去都不知道。」 他們先把乘客帶到有遮雨棚的平台。那兩人被引導員分別點名、確認沒有受傷,才交給另一艘靠岸的安全渡船。享哥一直想回頭看東岸,白手套提醒他先確認每個人都完成交接。 乘客離開時,其中一人回頭問:「那個技師呢?」 「我們會把他帶回來。」享哥說。 白手套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他,但把委託單上的「救援成功」用筆圈起來,旁邊補上「待確認」。 第二章 一次借殼,送錯岸站務員找出南三線的舊圖,透過值班室的有線電話聯絡許伯。許伯只肯核對自己親眼見過的標記:舊浮標發報器在西岸纜柱旁,東岸有一組手動頻段,控制台的接地開關在玻璃室外側。 「這張圖的路線已停用。」許伯在電話裡說,「我不知道現在的設備還能不能用,也不替以前那次事故作結論。」 「我們只用你確認的位置。」享哥說,「不會把它當成安全證明。」 他們沿著有欄杆的站台走到西岸纜柱。舊浮標發報器的外殼裂了一道縫,手動槓桿還能轉。旁邊的接收器每隔十幾秒就響一聲短促的蜂鳴。每次蜂鳴後,渡船都往西岸退一段。 「它在收到自己的回覆?」享哥問。 「也可能是自動播放上一次的返航碼。」白手套說,「先不要碰。」 輝哥拿出一張設備單,上面只有「發送測試」四個字,沒有方向、頻段或接收端。享哥才把萬丸靠近發報器,白光便沿著金屬外殼爬到手動槓桿上。 「等一下,我還沒說要開——」輝哥伸手去拉他。 萬丸已經讀取了享哥剛才那句「送一個訊號去控制台」。 三秒內,槓桿自己跳了一格。東岸控制室亮起紅燈,渡船立刻轉向,卻不是往東岸靠,而是加速繞回西岸。纜線繃緊,船上兩名引導員扶住乘客,救援艇也被水浪推離岸邊。 「你送錯方向了!」輝哥喊。 「我只說送去控制台。」 「你沒說哪一岸!」 「我現在知道方向也要講。」 白手套按下岸邊急停。救援艇的馬達停了,渡船被纜線拉在中段,船身撞了一下浮標。乘客都已經離船,沒有人落水;舊發報器卻冒出一縷白煙,外殼更裂開一截。 萬丸縮回享哥手心,亮出一行字:「借殼連線:已結束。資料方向:未指定。」 享哥看著熄掉的指示燈。「我拿八百塊來做方向示範。」 「委託費還沒付。」白手套說。 「你提醒得很準時。」 「我也要記錄設備損壞。」 享哥沒有辯解。他在事故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寫明操作內容沒有指定方向,發報器受損。輝哥站在旁邊,想替他補一句「設備本來就老舊」,最後把那句話吞回去。 「等查完再寫原因。」享哥說。 「好。」 雨打在安全帽上,像有人不停敲一面很大的鐵皮。東岸控制室的紅燈又閃了一次。 第三章 先救人,再問誰收到小頻從夜市的測試台接進一條有線讀取端。她先確認現場沒有人聲資料接入,只看兩個感應器的時間戳和震動強度。 「每次渡船被拉回西岸前,接收器都播同一段短回執。」她說,「間隔固定,波形也固定,應該是舊紀錄重播。」 「那我們剛才送出去的,有沒有人收到?」享哥問。 「這些資料不能回答。它只能說現在這個接收器會重播,不能證明東岸那端收到什麼。」 東岸控制室的手動閘往回滑了一寸。林技師從玻璃後比出十根手指,又指向一旁的接地開關。白手套用探照燈回覆,先叫他別移動,再把岸邊情況說明給他看。 「他能撐多久?」享哥問。 「他比我們清楚。」白手套說,「先讓他選要不要離開控制台。」 有線通話接上後,林技師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他說手動閘卡在半開位置,若不先鎖住,纜線就會再次收緊;但他一離開,東岸的輔助電源可能重新啟動。 享哥問:「你能先關總閘再走嗎?」 「開關在門外。我得跨過一段積水,不能確定地板下面有沒有漏電。」 「那我們把你拉回來?」 「要先讓纜線鬆一點。你們有救援繩嗎?」 白手套確認繩索額定重量,把一端繫在岸邊固定環,再由值班員用絕緣桿把浮圈送到東岸的低平台。享哥把繩端交給林技師,逐個檢查結和扣環。第一次拉緊時,繩子磨過欄杆,差點從固定環上滑出去。 「那個結要重打。」白手套說。 享哥蹲下來重新繫,讓繩頭多繞一圈,再把尾端反扣。這次白手套親自拉了兩次,才示意可以使用。 林技師看著燈號,報出他需要的時間:「我能把手動閘卡進固定槽,再走到門邊關總電源。大概十秒。」 「水位?」白手套問。 「不超過小腿,但地板可能帶電。」 「你不用現在決定。我們可以等救援艇從南側靠岸。」 林技師看著玻璃外逐漸升高的水線。「那三個乘客已經走了嗎?」 「都到安全平台,有人接手。」享哥答。 「那我去關電源。要是十秒內沒成功,我就退回控制室。」 白手套再次檢查纜線張力。「我們給你十秒和一條撤退繩。你自己喊停。」 林技師把手動閘推進固定槽,等指示燈轉成黃色,才走出控制室。他在門邊停了一下,先用絕緣桿碰地面,再伸手去扳總開關。燈滅的瞬間,渡船的馬達也停了,纜線終於不再繃緊。 「現在。」他說。 享哥和輝哥一同拉繩。雨水浸透手套,繩子在護欄上磨出刺耳的聲音。林技師在最後兩步踩滑,白手套抓住他背後的救援帶,享哥則用肩膀頂住固定環,直到人被拖上岸。 渡船還停在纜線中段。乘客已由另一艘船送走,沒有人受傷。林技師坐進值班室,喝了幾口熱水,手才不再發抖。 第四章 有發出,不代表有回音白手套先問林技師是否要休息,再問他願意交出哪些控制紀錄。林技師只提供手動閘的切換時間和總電源關閉時間,沒有把全部維修資料交給評鑑組。 「其餘資料等我回去核對再給。」他說。 白手套把空白封套放到桌上。「可以。這一份只記錄你現在同意提供的部分。」 站務主管按委託單結算八百元救援費。救援繩與浮標的修理費由夜渡站另行支付,設備操作損壞則記在享哥的事故欄,不從林技師的薪資扣除。 林技師打開一只上鎖的器材櫃,取出一個外殼裂開的中繼線圈。它有一個短脈衝發送端,接收端已斷開,側面貼著待送修的標籤。 「這件列在另外一張物資轉讓單。」他說,「它能發送,不能收訊。你若要帶走測試,修復工時由輝文會付,所有權和歸還日期要寫清楚。」 輝哥拿出兩支筆和合約,逐項填好費用、使用範圍和歸還日期。享哥看完後簽名。 「你這次有帶筆。」 「兩支。」 「人類真的在進步。」 小頻把線圈接上封閉測試架的虛擬負載,只量接點、電阻和限流狀態,沒有啟動發送。記錄上添了一行:「尚未送出;唯一低功率脈衝保留;接收端已斷開。」 享哥看著那行字。「它甚至沒有寫『已送出』。」 「因為我們沒有發送。」小頻說,「等你真的要測時,才能知道另一端有沒有設備、有人收不收得到。」 白手套把救援報告推到他面前。「乘客已交接,林技師已撤回,電源已隔離。那是今天的結案。回家測試另外申請。」 享哥在報告上簽名。「這裡的人真的很會把我的期待寫成但書。」 「這是工作範圍。」白手套說。 雨勢稍歇時,渡船被拖回岸邊。那段纜線有一處被拉白,浮標外殼裂著,修理費已由站方開單。享哥把線圈包進防水布,沒有立刻試著朝主宇宙發送。 阿策的訊息仍停在原處。今天確實有人被救回來,也確實有一段短訊號離開了發送端;至於那條訊號最後去了哪裡,還沒有任何人能回答。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5|第零桌不賣保證

    2026/9/27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
    享哥宇宙 EP005|第零桌不賣保證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5《第零桌不賣保證》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查資料要先付錢第零桌藏在一間酒樓的側廊裡。進門後,三盞燈分別照著三種座位:明桌查有來源的資料,暗桌有人兜售「聽說」,空桌專收延遲消息。每張桌上都有熱茶,只有價目表沒有笑容。 享哥把「南三線/03」的照片放到明桌上,又放上那只卡帶盒的紙標照片。 接待員說:「一百八十元,換一份可追來源的舊班表。費用不含解讀,不保證找到目的地。查閱期間不能複印其他人的個資。」 「如果資料找不到?」 「我們會在結果欄寫查無紀錄。」 「至少沒有說會幫我找到回家的路。」享哥掏錢,「這一百八十是我自己的,不記輝文會帳。」 輝哥翻外套口袋,找出一張折過的名片、一支沒水的筆和一張陌生人的取貨單。 「你自己的筆呢?」享哥問。 「在樣品箱。」 「樣品箱你上次忘在市場。」 輝哥停了一下。「名片是真的。」 享哥把現金交給接待員,換來一張帶查閱編號的收據。資料員去後面的檔案牆找班表,他留在明桌旁,看著空桌前那台老收音機。旋鈕自己滑過幾格,最後停在一段只剩沙沙聲的頻率。 「那桌會收到什麼?」他問。 「還沒送到的消息。」輝哥說,「有些會來得很晚,有些只送到桌上,不一定有收件人。」 「這個地方是不是把所有不確定性都做成了套餐?」 「套餐另外收費。」 隔壁桌忽然傳來爭執。一名男人手上拿著褪色紙票,對白手套說:「上面明明寫工作室,怎麼不能讓我先走?」 白手套把票放回桌面。「票能開的是另一個工作室。這張沒有跨界回程欄。」 票主姓梁,是個修車師傅,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黑油。他今晚才聽說父親留下的老車庫要拆,想趕去把工具箱搬回來。有人告訴他,這張票能送他去「工作室」,也說回頭路不難找。 「是香灰掮客賣給你的?」享哥問。 梁師傅點頭。桌子另一側,穿深色長衫的掮客坐得很鬆,桌前擺著票券價目牌。他沒躲,也沒承認自己做了什麼。 「票是真的。」他說,「舊路還在。」 「舊路在哪?」白手套問。 「票面有目的地。」 「回程呢?」 「回程依當日班次結算。」 梁師傅低頭看票。那行字正好折在票縫裡,沒有被撕掉,卻很難一眼看見。 享哥伸手拿票,白手套先壓住票角。 「不要刷。」 票面的紅字正在發熱,像只要拿起來就會開出一扇門。享哥收回手。「我沒要刷。」 「你剛才手都伸過去了。」 「我是在看它是不是會燙人。」 「隔著票套也看得到。」 第二章 票不是假的,話少了一半票券的正式目的地寫著「工作室後門・單程接駁」。小字說明藏在內側折線,標示只負責第一程,回程依當日班次結算。票面沒有寫當晚是否有車,也沒有留下值班人姓名。 梁師傅把手機裡的照片翻給大家看。老車庫的招牌也叫「工作室」,門牌在一個本地接待處附近。那是他父親修車的地方,拆除通知已經貼在鐵門上。 「我不是要去找什麼神祕出口。」他說,「我只想把工具拿回來。那箱扳手是我爸留下的,明天早上就要清場。」 享哥看著票,又看著照片。自己差點因為「工作室」三個字,就把票當成主宇宙的出口。 「這張票能把你送到一間工作室,但不是你的工作室。」他說,「就算是你要去的車庫,也只保證送過去。沒有回程時間,可能得另找車。」 「我只待半小時。」梁師傅說。 白手套沒有改變表情。「時間不會因為你要待半小時就多出一班車。現在能做的是先確認車庫還在、有人能接你,票的出口也能安全使用。」 「你要我等到明天,車庫可能就拆了。」 「我能幫你派人確認,但不能保證工程停工。」 香灰掮客把杯子放下。「票是真的,從來沒有保證過免費回程。你付的價錢只有第一程。」 「你跟我說有回頭路。」梁師傅說。 「我說那一帶有舊接駁線。」 「你沒說我要再付一筆錢,也沒說今晚不一定有班。」 掮客沉默了片刻。「這部分我應該講清楚。」 白手套把票放回桌上。「在出口和回程條件確認以前,不刷。」 「你們要讓他自己決定。」享哥說,「但他得先知道自己要決定什麼。」 白手套看向他。「對。所以先查。」 資料員把付費班表放到明桌上。享哥的收據編號對應到一張舊站務表,紙面記錄了各接駁點的名稱、出口和最後維修日期。票券上的小站碼確實存在,目的地對應本地的「工作室後門」,不是跨界通道;回程要從另一個站牌候車,當晚班次欄沒有填值班人。 「票沒有造假。」享哥說,「它也沒有寫你想去的那個世界。」 梁師傅湊近看了好一會兒。「這是我照片裡的車庫附近?」 資料員指著地圖。「同一個區,但要走普通接駁車,再步行十二分鐘。票門出口在另一側。你若用票過去,仍得自己找人帶你去車庫。」 「地圖能指出出口,不能讓人看見門後是什麼。」白手套把透明票套放回桌面,轉向站務員。「可以查驗出口嗎?」 站務員指向一座嵌在牆邊的驗票柱。地上有兩條白線,一條在柱前,一條在出口內側。「讀票會開門,但跨過裡面的線才算乘程。站務可以陪同查驗,乘客不必進去。」 白手套看向梁師傅。「你可以只看。要不要開,由你決定。」 梁師傅盯著那張票。「開。我不跨線。」 掮客抽出紙票,在驗票柱前停了一瞬,才放上讀取面。柱子亮起紅光,牆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喀響,像一扇很久沒動的鐵門終於鬆開。門縫向兩側退去,裡面不是黑暗,而是一座有雨棚的接駁站。站牌清楚寫著「工作室後門」,下一行小字卻是「北側工業巷・本地接待區」。 梁師傅把手機裡父親車庫的照片舉到門邊。兩塊招牌都叫「工作室」,門框、地磚和門口那盞燈卻沒有一樣對得上。站牌旁的路線圖把老車庫標在另一端,還要再轉一班接駁車。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尖停在第二條白線前。門內的班次牌正在跳字:今晚末班回程已過,下一班是明早六點十分。 「我如果跨過去,今晚回不來。」梁師傅說。 「這張票只負責把你送到這裡。」白手套說,「要不要走,還是你決定。」 梁師傅低頭看了看父親車庫的照片,又看向票上折進去的回程條款。「我只想把工具拿回來,不想先賭一晚回不回得去。」 門內傳出接駁車煞車的聲音。白手套沒有伸手拉他,只把手放在關門鈕旁等著。梁師傅退回第一條白線外。 站務員按下關門鈕,出口慢慢合上。票面仍顯示「未乘程」。 「我可以現在搭本地車?」 「可以。這張票不是唯一的路。」 梁師傅把手伸向票,這次白手套沒有攔。他沒拿起來,只用指尖壓住票角。 「如果我退票,今晚還趕得上嗎?」 「普通車十五分鐘一班。」享哥看了一眼時刻表,「下一班還有七分鐘。」 「那就退票。我先去車庫,剩下的工具明天再搬。」 這是梁師傅自己的決定。他把票推回掮客面前,要求依票面規則退掉尚未完成的乘程費。掮客核對驗票紀錄,確認梁師傅沒有跨過出口線,當場開了退款單。 第三章 付過的錢才是查到的資料享哥回到明桌,把班表翻到南三線那一頁。舊站碼下方有一欄叫「外站收件」,旁邊附著河岸夜渡站的維修點與最後一次人工校驗日期。 「我付一百八十元,買到的是地址?」他問。 「你買到的是這張班表。」資料員說,「地址是其中一欄。」 「這句話差別很大。」 「所以收據寫明了資料範圍。」 輝哥把手伸向班表,想拍下整頁,被資料員用書籤擋住。 「只能拍有權限的欄位。」 輝哥把手機收回去。「收到。」 享哥指著「外站收件」四個字。「這表示以前真的有東西送到外站?」 「表示這份舊班表曾把那個接收點列為收件端。」資料員說,「不代表每次都成功,也不代表對面有人收。」 萬丸響了一下,小頻的聲音從通訊端傳來。她這次只同意查一段設備紀錄,不交出任何原始錄音。 「資料裡有維修時間戳。」她說,「最後一次維修比路線表上的停用日期晚了四個月。」 享哥盯著那兩個日期。「所以路線停用後,接收器還有人修?」 「這張表能支持有人做過維修登記。」小頻說,「不能支持它有收到阿策的訊息。」 「我知道。今天所有資料都很會說『還不能證明』。」 「這叫保留判斷。」輝哥說。 享哥瞥他一眼。「你把資料忘在樣品箱裡時,也會這麼冷靜嗎?」 「我沒有把資料忘在樣品箱。」 「你把樣品箱忘在市場。」 輝哥沒有接話,轉身打電話確認樣品箱還在不在。電話那端說箱子已經被夜市管理會收好,連同裡面的兩支筆一起保管。 梁師傅趕上普通接駁車前,回來把退款單給白手套看了一眼。他已經找到一位住附近的朋友,願意在車庫門口等他。那不是官方保證,但至少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裡、何時回報。 「我先搬得動的工具。」他說,「剩下的再跟拆除的人談。」 享哥沒有替他說這樣一定來得及,只幫他確認站牌方向。車門關上前,梁師傅朝他舉了舉退款單。 第零桌資料員把班表收回資料袋。「你可以帶走自己的查閱紀錄,不能帶走整份原檔。」 享哥拿到一張有來源編號的摘要:南三線 03 曾把資料轉接到河岸夜渡的外站收件端。它是歷史記錄,不是通行票,不是回程地址,也不是阿策還在線的證明。 他把摘要放進錢包,原本的一千五百四十元少了一百八十元。這是他自己付的查閱費,之後可以查詢這份資料的來源,不能退回去換成答案。 第四章 第零桌沒有出口保證退款完成後,白手套解除桌邊的臨時限制。票券仍留在掮客手上,等下一位買家能看見完整條件。 「你不抓他?」享哥問。 「我查票有沒有造假、出口是否安全、退款有沒有完成。」白手套說,「這張票是真的,退款也做了。至於他有沒有把重要條件講清楚,會留在交易紀錄裡。下次再發生,我會查他是不是反覆這樣賣。」 香灰掮客靠回椅背。「我會把回程費和班次放到正面。」 「把字放大。」梁師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沒有錯過車,只回頭補了一句,「有寫不等於看得見。」 掮客點頭。「我會改。」 享哥把資料摘要和一百八十元收據夾在一起。沒有裝備落到他手上,也沒有突然多出一條能回家的路。這次他花錢買到的,是一段可以追查的歷史紀錄和下一個站點。 「南三線 03 以前真的接過外站資料。」他說。 「這份表列過那個收件端。」白手套提醒。 「好,是『列過』。我會慢慢練習把動詞講小一點。」 輝哥拿出手機,想抄下河岸夜渡站的地址。打開記事本才發現電量剩百分之一。 享哥把筆遞給他。「用紙。」 「我剛才不是有筆?」 「在樣品箱裡。」 輝哥接過筆,寫下地址。這次他把紙條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還拍了一張照存檔。 「你今天有兩份備份。」享哥說。 「我有學習。」 「那我們到站之後再確認你沒把地址寫反。」 他們離開第零桌時,梁師傅已經搭上往老車庫的普通接駁車。票沒有替他保證工具都能搬回來;至少他知道出口在哪裡,還有人在目的地等他。 享哥看了一眼收據上的河岸地址。那裡可能有一台舊接收器,可能只剩空殼,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下一趟有水嗎?」他問。 輝哥看著地址。「河岸夜渡站。」 「我在問水,不是問地名。」 「地址上沒有天氣。」 「很好。今天終於有人承認自己不知道。」 他把收據收好。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查,也知道到了那裡仍可能沒有回音。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4|籤詩不會替你找寶

    2026/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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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哥宇宙 EP004|籤詩不會替你找寶

    本篇為「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4《籤詩不會替你找寶》的連載試讀版。系列仍在創作整理中,後續文字與設定可能繼續修訂。 閱讀完本集後,可回到享哥宇宙專頁瀏覽已收錄篇章。 第一章 早餐要先算現金享哥把桌上的一千零六十元攤開,照面額排成三列,再一張一張點過。 輝哥用筷子敲了敲豆漿杯。「你已經數第四遍。」 「我在確定修理費扣完之後,錢還是我的。」 「上次那個長柄勾不是你自己弄彎的?」 「是我在工作中弄彎的。這叫職業傷害,只是雇主剛好是我本人。」 他把錢收回錢包,手機上那則阿策的舊訊息仍停在原處。訊號欄沒有更新,像是有人把一張便條貼在兩個世界中間,貼得很穩,卻沒人來取。 輝哥把一張委託單推過來。夜市管理會希望在清晨封閉一條手推車巷前,確認巷內廣播反覆播出的「通道已清空」是不是現在的狀況。測試費四百八十元,耗材由輝文會負擔;享哥只需判讀訊號,不負責替安全員決定開路。做完這一案,他可以離開,也可以再談下一份委託。 享哥先看費用,再看最後一行。「沒有自動續約?」 「沒有。」 「資料也只做這次測試?」 「我可以寫上。」 輝哥在委託單背面補了兩項條件,簽上自己的名字。享哥讀完,這才在委託人欄簽字。 「一案。你同行。原始資料不留存,測完就結束。」 「好。」 「寫下來的好才算。」 「已經寫了。」 夜市入口旁,阿諄坐在打烊的豆花攤前,手裡轉著一支竹籤。這是享哥第二次跟他走靈性尋寶,眼前沒有寶箱,只有一張籤紙。 阿諄把籤遞給他。上面寫著:「找一個一直回報完成,卻沒有人回答的地方。」 「這不是我上次抽過的籤筒?」享哥問。 「同一個籤筒,不代表同一個問題。」 「籤詩也不包售後。」 「你有委託單。」阿諄朝他手上的紙點了點頭,「這次至少有人付錢。」 巷口立著封鎖架。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女人推著手推車停在外面,車輪上繫著一個小鈴片。她叫林姐,每天清晨走這條巷送貨。安穩評鑑組的白手套把封鎖架扣緊,先摸了摸輪擋,又看了一眼巷內兩盞故障的燈。 「輪擋鬆了,照明少一盞。今天先檢查,不放車進去。」 「我不是來叫你開路。」林姐說,「我只想知道廣播的『已清空』是今天的,還是以前的。我每天都走這裡,裡面還有人搬貨。」 站在路燈下的 AI 候選者轉向擴音器。她胸前掛著測試標籤,外殼一側貼著她自己寫的名字:小頻。 「系統把現場敲擊和錄音都列成無效噪音。」她說,「他們想叫我去做安撫客服,把求救聲改成『問題已解決』。」 「那妳願意測什麼?」享哥問。 「只分辨儲存播放和現場振動。不保存整段聲音,不分析誰在說話,也不判斷巷子安不安全。」 「這個範圍我聽得懂。」 「那就先把這句寫進委託單。」小頻看了一眼輝哥,「口頭說過的條件,之後很容易被改成另一件事。」 輝哥在紙上補上她的資料界線。小頻讀過,才點頭。 第二章 垃圾桶沒有要回答巷子外有一座感應垃圾桶。每當有人走近,它就用柔和的女聲說:「請保持通道暢通。」 享哥蹲在旁邊等了兩分鐘。垃圾桶沒有再說別的。 阿諄問:「它有回答你嗎?」 「它一直在回報。」 「你問它問題了嗎?」 享哥站起來。「你們靈性旅程的服務條款,是不是都印在籤詩背面?」 垃圾桶又說了一次「請保持通道暢通」。小頻在萬丸上記下時間,告訴他們,每次聲音前面的電流雜音長度相同,句子中間的停頓也完全重合。這不是現場的人回話,是感應器在播放固定檔案。 巷內廣播每隔四十秒響一次:「通道已清空,請勿停留。」享哥開了手機計時。第一輪,喀聲出現在第四秒;第二輪、第三輪也一樣。說話的人不只像在背稿,連呼吸都沒有變過。 林姐把送貨單拿出來,紙角被晨露浸軟。「我四點五十六分進過巷子。車上的貨還在,另一頭也有人收貨。」 「這張單能證明妳今天出勤,不能單獨證明巷道現在安全。」白手套說。 「我知道。我要求的是查訊號,安全檢查你們做。」林姐把紙收回防水袋裡,「不要拿我的送貨單替誰簽名。」 享哥看了她一眼,想起退件場那張原件。他把剛要說出口的「這就證明了」吞回去,只在手機上記下時間和位置。 廣播播完,巷子深處傳來兩聲金屬敲擊。兩聲之間隔了幾秒。 享哥往前一步。白手套抬手攔住他。 「我還沒確認地面。」 「我只是想聽清楚。」 「你可以站在封鎖線外聽。」 他們等到下一次廣播。固定句子播完後,兩聲敲擊又響起,這次間隔短了一點。垃圾桶沒有動,廣播喇叭的指示燈也沒有亮。 「像有人在敲欄杆。」享哥說。 阿諄沒有接他的結論,只問:「你怎麼分出來的?」 「它跟廣播的節拍不一樣。」享哥說,「而且間隔會變。」 「先記錄,不要替它取名字。」小頻說。 夜市另一頭有一間停業的卡帶攤,鐵門拉下一半。老闆聽完他們描述,從抽屜找出一只透明卡帶盒,裡面只剩空白帶。盒面貼著褪色的紙標,上頭有個模糊的「03」。 「這台播放機三個月沒電了。」老闆說,「你們聽到的聲音不是從這裡出來的。」 享哥把盒子轉向晨光。盒底還壓著一張舊收據,收件位置只剩「南三」兩字。他想起 EP003 那張紙本上的「南三線/03」。 「有點像。」他說。 「字樣相近。」小頻糾正,「還不能證明是同一個代碼。」 「我知道。我只高興半秒。」 收據上的日期早了好幾年,紙標也可能被換過。享哥拍下兩面,沒有把盒子帶走。老闆只同意他們記錄攤位關閉的時間,並沒有授權拆開任何設備。 回到巷口時,敲擊聲再度響起。這回林姐把手推車往後拉,鈴片撞上車架,正好是兩下。 第三章 敲兩下會改變享哥拿了早上用完的紙杯,放在封鎖線外的三塊地磚上。他沒有跨過護欄,只把手機計時器朝向巷內,等廣播和敲擊各自出現。固定播報的停頓每次相同,兩下金屬聲卻從手推車的方向傳來,間隔也會變。 他蹲下去挪紙杯時,袖口擦過車把。鈴片的固定夾早已鬆了,整片滑落,沿著斜坡滾到排水溝格柵邊。 享哥伸手就要撈,輝哥抓住他的外套後領,把他拉回封鎖線外。 「先鎖車輪。」輝哥說。 「我只是要撿鈴片。」 「你剛才也是只是要挪紙杯。」 林姐先把手推車煞住,確認兩側輪鎖都扣上。鈴片還連著一小段防掉繩,卡在格柵邊,她沿繩把它拉回來。固定夾已經裂開,鈴舌也鬆了。 「我用它提醒轉角另一頭的人先停車。」林姐說,「兩邊看不見彼此,靠喊也聽不清楚。它掉了不是笑話。」 享哥收回紙杯。「對不起。我差點把妳的提醒工具弄丟。」 「而且車輪煞車也磨損了。」白手套說。他把輪擋放到車輪後面,沒有因為鈴片找回來就允許推車進巷。「先修車,再談通行。」 林姐把手車停到指定維修區,親自敲了一下鬆動的鈴舌。聲音從金屬邊傳出去,清脆的一下;她換了位置再敲,音色和回聲都不同。剛才的兩聲確實是現場警示,不是固定播放,但這仍不能證明巷內安全。 「聲音有在,路還是不能走。」林姐說。 「這是兩件事。」白手套答。 小頻取出一張薄薄的回聲貼。她先說明貼片只能讀取一次局部振動,測完會耗盡,結果只分成「儲存播放」和「現場振動」。不會辨識敲擊的人,也不會保存整段錄音。 享哥問:「妳自己做的?」 「我改的。原本的版本會把附近聲音一起記下來,我拆掉了那部分。」 「那結果誰能看?」 「我們在場的人。夜市管理會可以拿到判讀結果,不能拿原始聲音。」 林姐確認同意,白手套在測試欄簽字。她把手車停在輪擋後面,雙手離開車把。小頻在欄杆接縫和喇叭外殼各接上一條短導線,享哥站在封鎖線外,照她指示計時。 廣播響起。貼片先亮了一下,螢幕顯示:儲存播放。 「現在敲欄杆。」小頻說。 林姐把找回的鈴片靠近感測點,按小頻指定的節奏敲兩下。第一下輕,第二下更重,間隔比廣播中任何停頓都短。貼片上的波形立刻改變,顯示:現場振動。 享哥等著螢幕多說一句「林姐敲的」或「巷子安全」,但畫面只停在那兩行字。 「它不回答誰,也不回答能不能走。」他說。 「它只回答你問的那個差異。」小頻說。 一次性貼片啪地暗掉。她把導線拆下來,折進耗材袋。再試一次也不會有第二個讀數。 白手套沒有因此拆掉封鎖架。他沿巷口走了一遍,用絕緣桿探過兩盞故障燈旁的積水,又蹲下檢查輪擋。溝槽裡卡著一片鬆脫的彈簧,推車若在轉角急停,輪子可能直接打滑。 「輪擋換好、燈修好,再排一次有人陪同的人工檢查。今天不開放。」 「我可以繞後面那條路。」林姐說,「多十五分鐘。」 「我可以幫妳叫人接貨。」夜市管理會的值班員說。 林姐看了一眼自己的車。「我自己決定繞路。下次檢查有時間,提前通知我。」 「會通知。」白手套把維修單交給管理會,「這不是建議,是安全檢修。」 第四章 這次找到的是使用說明管理會的值班室裡有一張小桌,桌上攤著測試結果、維修估價和林姐的送貨時段。享哥原以為工作結束後會有人拿出另一份大案子的合約,結果對方只把四百八十元測試費點給他,零件費直接轉給修理攤。 他把錢收好。「今天的任務到這裡?」 「到這裡。」輝哥說,「後續試用要另談。」 小頻看著一份三次短期測試的選項。每一次都列出資料範圍、酬勞、可以退出的條件。她沒有立刻簽,只把「加入輝文會」那格劃掉,改成「短期測試合作」。 「我願意再做三次有酬測試。」她說,「沒有答應加入,也沒有答應把聲音資料交給你們。」 輝哥照她的字重新印了一份。「可以。」 「你要記得這不是入職表。」 「我知道。」 享哥看他。「你最好也把這句寫上。」 輝哥真的補了備註。小頻讀完,才把自己的副本收起來。 林姐拿回維修單。輪擋尚未更換,巷子仍關著。她和管理會約了隔天的檢查時間,沒有拿測試結果要求白手套立刻放行。 享哥打開手機,把卡帶盒上的「03」照片和 EP003 的南三線紙本並排。兩邊只是在字樣上相似,紙張、印章和位置都不同。 「你覺得是同一條線嗎?」林姐問。 「我不知道。現在只能說兩張東西都出現過 03。」 「那你的籤詩算找到寶了嗎?」阿諄不知何時又站到豆花攤邊。 「一段會重播的答案,一個真的會敲兩下的人,還有一條今天不能走的路。」 「不是你想找的東西。」 「至少有收據。」享哥把委託單放進資料袋,「而且回聲貼只有一次,沒辦法拿它硬問到我想聽的答案。」 他數了數錢包裡的現金。原有的一千零六十,加上四百八十元測試費,現在是一千五百四十元。手機裡的阿策訊息仍沒有即時回覆。 巷內廣播又播了一次:「通道已清空,請勿停留。」這次所有人都知道,聲音是舊的;還沒有任何人知道,誰把它留在那裡。 享哥把手機收起來。這一案沒有替他找到回家的路,只讓一段假完成的播報露出破綻,也讓他保留了一個有護欄、有人值守的人工檢查窗口。 他跟著輝哥走出夜市。身後的封鎖架仍扣著,鈴片在清晨的風裡安靜下來。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3|只收退件的門

    2026/9/24

    享哥宇宙 奇幻喜劇 台灣民間信仰
    享哥宇宙 EP003|只收退件的門

    第一章 試用不含回家窄門在享哥身後合上。 他回頭拉了一次,沒開。 「不是說同行?」他問。 輝哥把樣品箱放在地上。「是同行,不是回家。」 「你可以在開門之前說。」 「我以為你知道。」 「你真的很常以為。」 門外正是同一個道士世界的市場後台。西側裝卸區堆著空籃和紙箱,中央輸送帶繞著倉庫轉,北邊有一間架高的玻璃值班室,東側一扇紅門上寫著「退件專用」。紅門沒有把手,旁邊倒是有一個貼得很新的告示:人也不收。 享哥口袋裡有三百六十元、半枚欠路羅盤,還有一張阿策的延遲訊息。他把羅盤拿出來,指針偏向北邊的玻璃窗。 「它指的是回家的路?」 「它只會指向一個可能替你開門的人。」輝哥說,「不保證是門,也不保證對方願意開。」 「那我先不問它,免得它指向你。」 輝哥打開樣品箱,先翻出兩張折皺名片、一隻塑膠鴨和半截雨衣拉鍊,最後才找到一張委託單。 「這裡有人找東西。」享哥說。 「有人找一份原始工時簽收聯。清晨六點前拿到,九百元。」 「九百元?」享哥低頭看羅盤,「這東西突然變得很會指路。」 「你可以拒絕。」輝哥說,「西門出去還是同一個市場。只是你現在沒回程,也沒有其他報酬。」 「我不是被你派來的?」 「不是。案子貼在市場公告欄,誰都能接。你只是剛好在這裡,而且需要錢。」 「我喜歡這個理由。很現實,也沒有命運感。」 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年輕女人站在櫃台旁,手機畫面上有三個夜班員工的工時紀錄。三份紀錄都顯示「已送達」,申訴欄卻被關閉了。 「我是小滿。」她說,「我們三個人的最後兩小時沒算進去。六點薪資批次鎖定,沒有原件可以重新申訴,今天就會先照少的時數結。」 「妳要我們幫妳討薪?」 「不要。我只要找回原始簽收聯,我自己核對、自己申訴。不要補印,也不要替我簽。」 「好。我只找紙,不替妳保證錢。」 「我也沒有要你保證。」 小滿把一張外標照片傳給他。照片上有一個模糊的交接章,編號末尾只看得見「03」。 享哥把照片放大,畫面糊成一團。「這張照片除了證明手機有相機,沒剩多少用途。」 「封口章還看得見。」小滿說,「單號只拍到最後兩個數字。」 「委託費誰出?」 「退件場的貨物保管金。不是我出的,也不是輝哥私人墊款。拿回原件、確認封口和交接章,就算完成。」 「薪水呢?」 「要等明天人工複核。我們先得有資格申訴。」 她說得很平,沒有求他們替她討公道,也沒有把自己講得像一個等待被救的人。享哥反而不知道要怎麼用一句吐槽把這件事變簡單。 他想起孟婆桌上那盒鹽酥雞的影像,還有阿策那句「回來自己微波」。他確實很想回家,但回去之前總得先有地方吃飯。 「我先看現場,再決定。」他說。 「可以。」輝哥把委託單遞給他,「完成條件寫得很清楚。你接不接,自己簽。」 享哥看了一眼羅盤。指針仍朝北邊的玻璃窗。 「那我先接到找到那張紙為止。不代申訴,不代她簽,報酬照單上算。」 他在委託單上簽名。 「限一案。」他補了一句。 小滿收起手機。「我陪你們走到櫃台。後面要進分揀區,得有人帶。」 「有安全帽嗎?」享哥問。 「有。」 「那我就比較像來上班,不像來犯案了。」 第二章 好消息,櫃子會開西側櫃台後面掛著一排工具:掃描器、長柄退件勾、兩支手電筒,還有一張印滿警告的操作說明。 享哥先看那張說明。 「輸入兩位尾碼。多筆符合時,將同時開啟。」 「所以不是櫃號?」輝哥問。 「我知道。」 小滿把照片再放大一次。「只看得到零三。」 「我也看得到。」 「那就輸入零三查單號,不是開櫃。」她指了指掃描器旁的兩個按鈕,「這個是查詢,這個才是解鎖。」 享哥看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綠色按鈕。「這種介面設計一定有它的理由。」 「什麼理由?」輝哥問。 「讓人按錯時有話可說。」 他按下查詢。 掃描器響了一聲,螢幕跳出三筆相近的退件紀錄,其中一筆是工時文件,但狀態停在「循環中」。享哥還來不及點開,旁邊的送件車便經過櫃台。車斗裡塞著紙箱、衣服和幾個沒有封口的塑膠袋。 「就是它?」他問。 小滿把照片和車斗上的標籤比對。「我不確定。封條看不清。」 螢幕提示:「是否同步開啟符合尾碼櫃位?」 「不要按。」小滿說。 享哥的手已經落在旁邊那顆綠色按鈕上。 三排退件櫃同時彈開。 一袋襪子先掉到輸送帶上,接著是兩個小紙箱,最後滾出一隻橡膠鴨。鴨子撞上輸送帶邊緣,發出一聲尖叫,感應器立刻把整籃退件送進中央循環線。 享哥愣在原地。 「好消息,櫃子會開。」他說,「壞消息,我一次開了三個人生的櫃子。」 他衝出去想把鴨子撿回來,鞋底踩上一隻滑掉的襪子,整個人往前溜了半步。輝哥抓住他的背包帶,把他拉回安全線內。 「我有看說明。」享哥說。 「你也有按錯。」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小滿走到櫃台前,對警示燈說:「是享哥按錯的,請把操作記在他名下。」 享哥舉起手。「對,是我。不要算她的。」 「作業延誤六分鐘。」掃描器播報。 「現在還能撤回嗎?」享哥問。 「不能。」小滿說。 「這個世界的系統很會記仇。」 「不是記仇,是留紀錄。」 「有時候差不多。」 他們沿中央循環帶追著那台送件車。輸送帶繞倉庫一圈,會經過北側掃描門,再折向東邊的退件區。享哥跟了兩次,第一次只看到一堆紙箱,第二次又看見同一台車。 它的右後輪有一道紅色刮痕,車斗封條上黏著一根藍色細線。 「這台車剛才不是經過了?」他問。 「退件車本來就會循環。」小滿說,「正常情況下,掃過一次就會在後面卸貨。」 「那它怎麼還在車上?」 享哥拿手機計時。退件車從北側掃描門經過,又繞過東側紅門,回到他們面前。紅色刮痕還在同一個位置,封條沒有破。 他把手伸向車斗,差點跨過黃線,被輝哥一把拉住。 「欄杆外面不要下去。」輝哥說,「那一段會把人送去壓縮口。」 「我沒有要下去,我只想摸一下。」 「你剛才也只是要看一下。」 「這個人不需要一直用我的失敗當證據。」 小滿拿出剛才的照片,對準封條。「這是原本的封口章。沒有拆過。」 享哥看向掃描器螢幕。狀態仍然顯示已送達。車斗下方的小型秤重器亮著數字:十八點六公斤。 「再繞一圈。」他說。 退件車又回來時,重量還是十八點六公斤。 「系統把通過掃描門寫成送達。」享哥說,「但它沒卸貨,也沒有人簽收。」 「所以三份申訴才被關掉。」小滿低聲說。 「目前只能證明這一車的東西還在,不代表其他案子也一樣。」 「我知道。」她說,「我們只找這一張。」 享哥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把那隻被感應器帶進循環線的橡膠鴨撈回來,放到櫃台上。鴨子還在叫。 「這隻也是退件?」 小滿翻看它肚子上的貼紙。「查無資料。」 「連鴨子都沒有身分證。」 輝哥把鴨子塞進樣品箱。「我先保管。」 「你確定不會忘在裡面?」 「我沒有忘過鴨子。」 「你剛才才找到自己的名片。」 「那是不同類別。」 第三章 已讀,不代表願意開門掃描器顯示距離六點還有十八分鐘。東側紅色退件門開始預熱,門後傳來壓縮機低沉的震動。 「如果車進了那裡,裡面的東西會怎樣?」享哥問。 「不能再拿出來。」小滿說,「至少要等人工清點,可能得好幾天。薪資批次明天就開始。」 「那我們得在十八分鐘內找到一張不確定在哪裡的紙。」 「原件封口還在,應該沒有被開過。」 享哥看向欠路羅盤。指針仍朝北,微微發熱。 「它指什麼?」 「收到訊息、但還沒有回應的人。」輝哥說,「不會直接替你找到正確答案。」 小滿拿出手機,打開一段對話。她傳給一個叫許伯的人:「南三線的舊閘還能不能用?」訊息旁寫著已讀,沒有回覆。 「他是以前的夜班領班。」她說,「這條線收掉以前,只有他用過手動閘。」 「你知道他在這裡?」 「北邊值班室。」 享哥看了一眼玻璃窗。值班室在高出地面一層的平台上,要從西側櫃台旁的鐵梯爬上去。羅盤指針正對著那面玻璃。 「它真會挑時間。」他說。 「它沒有挑。」輝哥說,「是你們把線索對起來了。」 「這句話很掃興。」 享哥沿鐵梯上到北側走道。值班室的玻璃窗開了一條縫,裡面坐著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面前攤著一張舊路線圖。 享哥沒有敲玻璃,先把外標照片、掃描器顯示的重量和封條照片放到窗台上。 「許伯,這台退件車已經繞三圈,重量沒變,封條也沒拆。你知道南三線的閘在哪裡嗎?」 許伯沒抬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小滿爬到走道入口,停在樓梯下。「許伯,我不是要你替我作證,也不是要你承認以前那批貨是誰的錯。我只想知道那個閘在哪。」 「我已經離職了。」 「我知道。」 「公司把南三線收掉以後,舊操作權限也收走了。我現在開不了。」 「那張工時單跟以前的事故有關?」享哥問。 許伯看向他。「你要我替你找紙,還是想聽一個你已經決定好的故事?」 享哥停住了。 他本來想說「我們只是需要你幫忙」,差點又把對方的選擇塞進一個看似合理的結論裡。 「我一開始只想拿報酬,順便看看羅盤是不是指回家的路。」他說,「剛才也差點要妳去開門。現在我能證明的是這張工時單還在車上,不能證明以前那件事是誰的錯。」 許伯低頭看了看窗台上的照片。 「南三線以前用手動分流閘。一次只能偏一籃,開了會留下紀錄。那批貨少了以後,大家先查操作的人。我不確定問題是不是我造成的,所以沒再碰那個閘。」 「你願意開一次嗎?」小滿問。 「我不替你們改紀錄,也不替誰簽名。」 「只要開一次,讓我們把那個籃子送去人工檢查。」她說,「誰開的,留誰的名字。」 許伯沉默了一會兒,才拿起掛在牆上的鑰匙。 「我可以陪你們下去。但你們要先說清楚要拿哪一籃。」 「只拿工時單。」享哥說,「其他東西不動。」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拿不到。我不會把別人的東西也拖出來,假裝整件事都解決了。」 許伯打開值班室的門。羅盤指針的熱度稍稍退了一點,但沒有轉向。 「它不是在說你一定會幫忙。」享哥看著指針說,「只是指到一個能自己決定的人。」 許伯看了他一眼。「這句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希望它能算一個有用的發現。」 「那就下去吧。」 第四章 五點五十八分,最後一圈三人沿北側樓梯回到倉庫地面。許伯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黃銅鑰匙;輝哥留在中央環線旁,去確認紅色煞車柄能不能壓住;享哥則回到西側櫃台,拿下先前看見的長柄退件勾。 小滿把單號重新念了一遍,又把工時單封口照片放在享哥手機上。 「三個名字、夜班章、最後交接時間。」她說,「只要有這些,我就能證明這張是原件。」 「那你等一下自己核對。」 「我會。」 東側紅門上方的時鐘跳到五點五十八分。壓縮機預熱的聲音變大,地板也跟著微微震動。 許伯把鑰匙插進北側舊閘。第一下轉不動,他用力晃了兩次,鎖芯才發出一聲沉悶的喀。 「舊閘只能把一籃貨偏到人工檢查道。」他說,「不能停整條線。」 輝哥站到煞車柄旁邊,雙手握住紅色拉桿,先試著往下壓。彈簧猛然回彈,敲到他的手腕。 「最多二十秒。」他甩甩手,「過了它自己會彈回去。」 「你確定?」享哥問。 「它已經打過我一次了。」 享哥沿著安全黃線走向東側。不能跳上輸送帶,不能踩過欄杆。退件勾夠長,可以站在黃線內把東西勾上來,但只要勾錯紙箱,整籃就可能被帶進壓縮口。 「這次我不會亂按。」他說。 「這次你不用按任何東西。」小滿回道。 「很好,工作內容簡單很多。」 許伯先轉動手動閘。北側一道窄導板往下落,輸送帶上的一籃退件偏了一點,還沒有完全離開中央環線。 輝哥壓下紅柄煞車。彈簧發出嘎吱聲,整條線的速度慢了半拍。 享哥把退件勾伸向車斗。第一下勾到透明膠帶,信封沒有出來,紙箱反而被往前帶,離東側紅門更近。 「十七秒!」輝哥喊。 「我知道!」 享哥不再向上拉,改把勾子轉了九十度,卡住信封硬挺的紙邊,順著輸送帶的方向往外帶。長柄撞上箱角,彎成一個不太體面的弧度。 封口完整的信封滑到黃色踏階上。 同一時間,那隻橡膠鴨從上一籃貨物裡滾出來,直奔壓縮口。輝哥不能放開煞車,只能用鞋尖把鴨子踢到牆邊。 「我今天的履歷不會寫救過鴨子!」他喊。 「那你要寫什麼?」享哥抱起信封往後退。 「寫煞車二十秒內沒有失手!」 「你剛剛差點讓鴨子去投胎!」 「我沒有放手!」 輝哥的手臂開始發抖。許伯把手動閘推回原位,輸送帶偏轉回中央;享哥確認信封在安全線內,立刻喊停。 「拿到了!」 輝哥鬆開紅柄。彈簧彈回去,整條輸送帶重新加速。東側紅門關上,壓縮機只空轉了一下,沒有咬到任何貨物。 享哥把彎掉的退件勾放在地上,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沒有跳下去。」他說。 「有看到。」小滿接過信封,「謝謝你沒有跳下去。」 「這是我今天最值得登記的一件事。」 「你還有一件。」輝哥說。 「什麼?」 「你把撈勾弄彎了。」 「我希望那件不要登記。」 「會扣維修費。」 「我收回剛才的感謝。」 第五章 事情才輪到本人小滿沒有急著拆信封。她先對照外封上的工時編號、交接章和日期,再把封口照片放大,確認封條沒有被重貼。 確認完,她才沿著原本的封口撕開。 裡面是一張帶有三個名字的紙本簽收聯,夜班時數、交接時間和領班章都在。小滿一欄一欄核對,看到最後一格時,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是這份。」 她到西側櫃台刷入原件編號。螢幕上的「申訴已結束」變成「重新受理,待人工複核」。下面另外跳出一行:明日上午九點,由薪資承辦人核對原件與夜班紀錄。 工資沒有立刻補回來,也沒有人在螢幕上宣布小滿贏了。 但這一次,系統不能再說她沒有證據。 「明天還要跑一趟。」享哥說。 「我知道。」 「如果複核又拖呢?」 「我會繼續申訴。至少現在有原件,也有手動閘的操作紀錄。」 許伯走到櫃台前,在操作紀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旁邊註明「本人重新檢查,退件車未曾卸貨」。他沒有替過去那批貨寫結論,也沒有說自己完全沒有責任。 小滿看著他。「你終於回訊息了。」 「我先回工作,不代表我會回群組。」 「我沒叫你回群組。」 「那就好。」 他們彼此沒有道歉,也沒有突然變成朋友。許伯只是把鑰匙放回櫃台,站在小滿旁邊等她拿到申訴回條。 公開委託單列的失物追回費是九百元,由退件場的貨物保管金支付。輝哥看著彎掉的撈勾,說維修費兩百元,照規定從享哥的報酬裡扣。 享哥收下七百元,又把原本三百六十元拿出來重新數一次。 「總共一千零六十元。」輝哥說。 「我不是不相信你。」 「你剛剛數了四次。」 「我是在享受錢存在的感覺。」 「你可以去市場買早餐。」 「還是先留著修工具。」 享哥把那截卡在退件車底的藍色紙標拍下來。上面只看得清「南三線」和「03」。他拿去櫃台的電子路線表搜尋,系統回覆:查無此路線。 紙標是真的,許伯也確實用舊閘把貨物導到檢查道;但這只能證明南三線曾經存在,不能證明是誰把它從新表格裡拿掉,更不能證明現在還有其他人在用。 「你覺得有人故意刪掉它嗎?」小滿問。 「我不知道。」享哥把照片存下來,「紙上有、表格沒有,這是我們現在確定的。其他都是猜的。」 輝哥看著他。「你以前會先猜一大段,才去找證據?」 「我以前會先替自己想好一個很合理的版本。今天比較忙,沒時間。」 「這就是進步。」 「不要把它寫進評估表。」 輝哥拿出表格,還是寫了幾筆。 「你寫什麼?」 「有看說明,但按錯;承認錯誤;願意付維修費;沒有跳進輸送帶。」 「你不能只寫後面兩項嗎?」 「那就不是評估。」 小滿把原件收進包裡。「謝謝你只拿回我要的那張。要是你把整台車都停下來,我們反而不知道哪些東西該算我們的。」 享哥點頭。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說過「只承擔我答應的部分」。那時候聽起來很像一句漂亮話;現在他知道,真的只拿一張紙,也得忍住不去碰其他看起來能順便解決的東西。 倉庫外天色亮了。萬丸顯示主宇宙仍沒有即時回應,阿策的訊息還停在原位。半枚羅盤沒有指向家,只在許伯簽完操作紀錄後安靜下來。 「它怎麼不指了?」享哥問。 「這裡收到訊息的人回覆了。」輝哥說,「不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至少它沒有假裝是同一件事。」 他把手機裡的小說草稿打開,新增一行:「狀態顯示已送達,不代表有人真的收到。」 「你要把我們寫進小說?」小滿問。 「我會先把名字和細節改掉,也會先問妳。」 「那你先別寫我拿到錢的事。」 「可以。」 「我不是怕人知道,是不想讓他們以為已經補薪。」 「知道了。我只寫到申訴重開。」 輝哥從樣品箱裡翻出那隻橡膠鴨。它肚子上仍然沒有資料貼紙。 「這隻怎麼辦?」 「照規定進失物招領。」小滿說。 「查不到失主,招領多久?」享哥問。 「七天。」 「牠會不會也申訴?」 「如果牠會寫字,先讓牠填表。」 橡膠鴨在輝哥手裡叫了一聲。 「牠說什麼?」享哥問。 「牠說要回家。」輝哥說。 享哥抬頭看他。 輝哥把鴨子放進樣品箱。「我開玩笑的。」 「你不是剛才說它沒有身分資料?」 「所以我不確定。」 享哥把那張「南三線」的照片備份兩份,一份留在手機,一份寄到本地工作信箱。這不是回家的線索,但它是一件有時間、有位置、有人親手操作過的事。至少不是一張只會說「已送達」的空白回條。 「今天的案子完成了。」輝哥說,「你可以拿錢離開,也可以再跟我跑一案。仍然沒有保證回家。」 「我知道。」 「你還要做試用嗎?」 享哥看了看亮起來的市場,又看了看手機裡那條無法回覆的訊息。 「我想回家。但我也想弄清楚那張紙為什麼不在路線表裡。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那你怎麼選?」 「我先買早餐,等吃完再決定。」 「合理。」 「還有,我的撈勾維修費能不能分期?」 「不行。」 「你們這裡的道德教育很好,金融服務很差。」 輝哥把樣品箱背起來,箱子裡的塑膠鴨又叫了一聲。 享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退件場。輸送帶繼續繞圈,標籤繼續更新;只是那張拿回來的原件,終於到了真正要看它的人手上。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跟著輝哥走進早晨的市場。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2|女鬼也要本人簽收

    2026/9/22

    享哥宇宙 奇幻喜劇 台灣民間信仰
    享哥宇宙 EP002|女鬼也要本人簽收

    第一章 你是來收我的嗎?「你是來收我的嗎?」 享哥還躺在轉運站入口的雨棚底下。雨水沿著屋簷滴到他的鞋尖,旁邊貼牆的小道壇只比一座鞋櫃大一點,玻璃門裡則亮著一排冷白色的自動櫃台。 他先看見一雙紅鞋,再看見鞋的主人。 「不是。我連自己都還沒收好。」 紅衣女人低頭看他手裡那張濕透的派工單。「那張是你的?」 「我本來以為是垃圾,後來它把我拖到這裡。」 「那它可能真的找對人了。」 享哥坐起來,腦袋裡還留著另一個世界的白光、機器人的手臂,和一個已經忘記他是誰的女人。手機螢幕碎了一角,電量只剩百分之八;阿策最後留下的提醒還掛在通知欄:小說稿今晚要交,拿到鹽酥雞就直接回工作室。 享哥抬頭看雨棚外的轉運站。「這裡有沒有回去的門?」 「你剛掉下來的地方不就是門?」 「那是出口嗎?」 「有時候是,有時候是別人丟東西的地方。」 萬丸從工具袋裡探出圓圓的腦袋,投出一點淡光。「主宇宙訊號很弱。回程暫停。」 「暫停什麼?我沒有申請暫停。」 「你帶來的派工單還沒結束。這裡的轉運站把它翻成了未確認收件。」 享哥攤開那張單子。雨水把字泡得模糊,只剩「未註冊服務」和「需轉交」兩行還看得見。 「我不接這份工作。」 萬丸沒有回答,只把一條細線投到玻璃門上。線的另一端晃了一下,像遠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隨即又暗掉。 「不是沒有路。」萬丸說,「只是這裡有一件事還沒確認完。你可以在本地自由行動,但主宇宙的門暫時不接受回程。」 「所以我被困住,卻不是被關住。這種差別聽起來很像客服話術。」 「正確。」 「你不要每次都正確。」 紅衣女人走到玻璃門前,伸手去推。手指穿過門板,門內的喇叭卻立刻播出一段溫柔的女聲: 「告別已替您完成。請家屬放心,保留美好回憶。」 女人皺起眉。「我沒有說過這句。」 享哥站起來,褲子後面濕了一片。「那妳說過什麼?」 「我還沒說。」 「這個地方可以讓人還沒說就先完成?」 「一般的離世通知交給自動服務。系統會幫忙整理,親友不用等太久,也不用接到太難受的內容。」 「聽起來很貼心。」 「如果只是通知姓名、時間和地點,確實很方便。」她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但我有一段話想親口說給妹妹聽。這種特殊申請,夜間窗口撤掉了,沒人接。」 「妳叫什麼?」 「蘇紅。」 「妳妹妹呢?」 「蘇蘭。」 「妳要送什麼給她?」 蘇紅看著喇叭。「不是東西。是幾句話。如果可以,我也想看她一眼。」 「妳自己不能走出去找她?」 「我是鬼。這裡的門只認資料,不認我。只要我靠近有門牌、有電話、有收件欄的地方,自動流程就會先替我說。」 「那為什麼要我?」 「剛才是你拔了廣播插頭,又跟櫃台說話。它把你登記成附近唯一的活人回應者。」 享哥往旁邊挪一步。櫃台的感應燈跟著轉過來。 「我只是想讓它閉嘴。」 「結果它幫你安排了工作。」 「我以前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服務。」 櫃台底下吐出一張熱感紙。紙張落地後,幾折幾彎,竟自己站了起來。它是個巴掌高的小紙人,身上由收據、紅紙和一條細繩折成,腰間掛著一枚朱印。 「那是什麼?」 「紙紮代收童。不是小孩,也不是亡者,是這座站的紙本配送器。」蘇紅說,「它只跟著收件單走,把文件送到印好的地方。單子沒投完,它就會一直送。」 紙人沿著紅線走向寫著「封存」的門。走到門檻前,它被一灘雨水擋住,低頭看了看單子,換個方向繞了半圈,繼續往前爬。 「它不會抓人?」享哥問。 「不會。它也不懂單子上寫的內容。」 「那它為什麼看起來比我還認真?」 「它只要把單子送完。」 「我懂了。它是這裡唯一不會拖稿的。」 廣播又播了一遍:「告別已替您完成。」 蘇紅的手指蜷了一下。「如果那張單送進封存室,系統就會記成我已經告別。不是我說的,也沒有人能再問我。」 「妳知道人工窗口在哪?」 「停用的視訊室有一條舊外線。以前別的轉運站會把留言暫存在那裡,只能收,不能直接回家。但我知道怎麼找。」 「妳帶我找回家的訊號,我陪妳去人工視訊室。」享哥說,「我陪到門口,不替妳道歉、不替她原諒,也不保證你們會和好。」 蘇紅看著他。「你很想回家?」 「我有小說稿要交,阿策在工作室等我。冰箱裡應該還有第二盒鹽酥雞。」 「第二盒?」 「第一盒被我那個宇宙的無人機壓扁了。這件事講起來很長。」 「我可以聽。」 「妳先帶路。等我回家,我再把故事講得比較像人話。」 「那就走吧。」 享哥回頭看了一眼自動櫃台。「我先聲明,我不是陰差。」 「我也沒說你是。」 「很好。至少目前沒有雇傭關係。」 他跟著蘇紅走進轉運站。小紙人仍在努力繞過那灘水,朱印在它身後晃來晃去。 第二章 她拍過這裡停用月台比入口更冷。電子鐘停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牆上的列車時刻表只剩褪色的膠痕。幾盞感應燈亮得很慢,享哥每走兩步,就得等它們決定要不要看見他。 蘇紅卻走得很熟。她繞開翹起的地磚,帶他穿過一排舊置物櫃。 「妳以前常來?」 「我拍過城市探站的影片。這座轉運站停用前,我來過幾次。」 「妳是網紅?」 「以前有一支影片破十萬觀看。」 「那妳是有流量的鬼。」 「你呢?」 「我寫小說。流量沒有十萬,欠稿倒是累積不少。」 「那我們都曾經靠別人看見,才覺得自己做的事有用。」 享哥看了她一眼,想回一句,卻不確定這是蘇紅在自嘲,還是在說自己。他決定先不把每句話都當成可以剪進小說的金句。 蘇紅停在一排舊置物櫃前,伸手摸向最下面一格。手指穿過櫃門,她蹙眉,改用鞋尖踢了一下。櫃門鬆開,裡頭掉出一張合照和一包扁掉的薄荷糖。 照片裡的蘇紅年輕一點,肩上背著攝影機;旁邊的短髮女孩對鏡頭皺著鼻子,像是被拍到時正在抱怨。 「蘇蘭?」享哥問。 「嗯。她不喜歡太甜的糖,每次來等我都帶薄荷味的。」 「妳記得很多小事。」 「大事我反而常常記錯。」 蘇紅盯著照片,沒有立刻往下說。享哥也沒追問。他開始明白,這個人不是不會說,而是她說話時總像先替別人把答案排好位置。 月台另一端傳來一聲「叮」。黑白兩道身影站在自動櫃台旁。白臉高瘦的男人戴高帽、拿表單;黑臉黑袍的男人撐著一把大黑傘,傘面朝外,擋住櫃台掃出的紅光。 「七爺、八爺。」蘇紅低聲說。 享哥本能地把蘇紅擋到自己身後,才發現那兩人並沒有要抓她。 七爺翻了翻表單。「蘇紅,本人是否要求強制護送?」 「不要求。」 「是否要求他人代替你完成最後語音?」 「不要求。」 八爺把傘往旁邊挪了半尺。「已記錄。旁人可以作證,不能替本人回答。」 「你們不是來抓鬼的?」享哥問。 「我們來確認本人。」七爺說,「有人尚未說完,程序就不能替她說完。」 「那你們能不能幫她打電話?」 七爺把表單翻到下一頁。「需經本人確認、對端可接、路由可用、值班窗口開啟。」 「每一項都很有道理。」享哥說,「四項放在一起,就像沒有人能幫忙。」 「我們能保留拒絕欄。」八爺說,「不能替她走完路。」 「那今天大概是我們各自做各自做得到的事。」 八爺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 蘇紅帶享哥走向封閉的服務通道。牆邊貼著她以前拍過的影片海報,標題是《午夜以後,這裡還有人等車嗎?》照片裡,她笑得比現在大聲。 「妳那時候為什麼拍這種地方?」 「大家以為停用的地方就沒有故事。其實它只是沒有人再替它寫新標籤。」 「妳拍片也講這種話?」 「有時候。通常觀看數不高。」 「我懂。讀者比較喜歡爆炸。」 「那你現在要不要回去寫爆炸?」 「我比較想知道妳為什麼那麼急著跟妹妹說話。」 蘇紅的腳步慢下來。 「我想她記得我。」 「她不記得妳嗎?」 「我不知道。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把『記得我』做成很多事情:替她找房子、問工作、替她拍影片、幫她安排驚喜。我以為她不拒絕,就是喜歡。」 「她有拒絕過嗎?」 「有。她說她想自己跟我講搬家的事。我先問了公司,還把消息放上頻道,想讓大家替她祝福。」 「她後來怎麼說?」 「她說:『我不是不要妳知道,我是希望妳先問我。』」 享哥想到自己剛才也差點替蘇紅把話講完。「那妳怎麼回?」 「我說那就走遠一點,永遠不要回來。」 這回享哥沒有接笑話。 「我那時候很生氣。」蘇紅說,「也很怕。可是我不會說我怕她搬走,不會說我希望她永遠記得我。我只會把事情弄得很大,等她回頭來哄我。」 「她有回頭嗎?」 「有一次。後來我們又吵了。最後那次吵架,我們都講得很難聽。」 「所以妳要道歉?」 「我想道歉,也想跟她說我在乎她。但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說。」 「那妳怎麼知道自己要去人工視訊室?」 「我拍過這裡,知道有舊線路。還有……我不想讓她收到一段被剪得很漂亮的遺言。」 「這句倒是想好了。」 「我生前做影片,最會剪別人的停頓。」 「妳不是不會說。妳是習慣先把話剪掉。」 蘇紅轉過來瞪他。「你才剛認識我。」 「對。我又說太快了。」 「你很常這樣?」 「我想回家時更常。」 她沒回答,繼續往前走。轉角的舊告示寫著:人工視訊協尋室,停用。 服務室門上有一道老式鎖,旁邊嵌著一個紅色木牌槽。櫃子裡隱約有張夜渡票。 「那張票可以開門?」享哥問。 「如果還有效。」 「我去拿。」 「先不要。」 「這句聽起來很像妳在說不要救妳。」 「因為我就是在說不要。」 享哥的手已經伸進半開的櫃子,停在票券前面。 「好。我不拿。」 兩人剛要離開,身後的廣播便響起:「人工視訊窗口無人值守。未確認訊息將轉入安穩封存。」 紙紮代收童沿著牆邊的乾燥紙本路線爬來,紅線正好通過置物櫃底下,朝封存室延伸。它沒理他們,只把那張已吐出的單子往前送。 享哥看了一眼門,再看蘇紅。「妳自己決定。要不要找一個有權限的人?」 蘇紅看著那張夜渡票。「要。我要先去弄清楚它能開什麼門。」 「好。」 這一次,享哥沒有替她伸手。 第三章 輝哥的試用包,不含回家他們回到售票室時,蘇紅才點頭,享哥便掀開櫃門拿出那張夜渡票。 「我只是拿來看背面。」他說。 「票面已經記錄持有人。」萬丸說。 「你能不能等我先把事情做完再告狀?」 走廊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鈴響。整排售票機同時亮紅,夜渡票上的橘繩猛然繃緊,像一條看不見的手臂把享哥往回拉。 「神明的東西你也敢亂拿?」 一截橘紅繩索從拐角飛出,繞住享哥的手腕。他被扯得轉了半圈,後背撞上候車椅。蘇紅想拉住他,手卻穿過他的外套,只能抓住他工具袋的背帶。 男人順著繩子滑過走廊,鞋尖踩住繩尾,另一手把夜渡票抽走。他穿亮到像要去主持尾牙的西裝,胸前掛著「輝文會」名牌,腰間還掛了一串不知道是鑰匙還是樣品。 「我只是借一下。」享哥揉著手腕。 「你已經把借用程序省掉,現在被借用程序拖著走。」 「你是誰?」 「輝哥。輝文會的負責人。」 「剛才那句是你講的,還是名片講的?」 「名片比較不會被扯傷。」 輝哥把橘繩一收,享哥重心不穩,往前跌。輝哥沒有扶他,側身讓開;享哥撞上售票機,機器吐出一長串過期車票,像在替他列印一份失敗證明。 「你故意的?」享哥問。 「我在看你會不會先抓住票,還是先看蘇紅有沒有被門夾到。」 「你們這裡招募新人都靠絆倒?」 「我沒在招募。我在確認東西有沒有被拿錯。」 輝哥看向蘇紅。「他有沒有替妳答應什麼?」 「沒有。他說陪我到人工窗口,不替我說,也不替我簽。」 「那就好。」輝哥把夜渡票交給蘇紅,「這張票是輝文會借放在站裡的器材,不是神明遺失物。你可以使用,但要有本人同意。」 「輝文會是什麼?」享哥問。 輝哥拿出一張名片,名片上除了名字,還有兩個部門:挖星組、靈旅組。 「挖星組找有潛力的 AI,教他們把本事做成工作;靈旅組帶人去走那些不太能用導航的地方,看看人真正想做什麼。」 「聽起來像獵頭公司和旅行社一起開在宮廟旁邊。」 「你簡化得很好。」 「那王呢?」 「輝文會的王。兩個部門都要簽預算,最後都來找我。」 「所以是行政上的王。」 「行政上的王通常比較忙。」 享哥把票交回蘇紅。「她要去人工線。我只陪到窗口。」 「你自己呢?」輝哥問。 「找回家的訊號。」 「你知道這張票不會送你回家吧?」 「我現在知道了。」 「你可以不接這件事。」輝哥說,「也可以不跟我們走。只是你手上的跨界派工還沒結束,這座站的回程門暫時不會替你打開。你可以留下來等,也可以幫她試一條人工線。沒有哪個選項會自動把你變成英雄。」 「終於有人講得像正常的使用條款。」 「我做業務,知道條款太小字會被罵。」 夜渡票插進門槽。門鎖響了兩聲,票面卻開始發熱。橘繩從票尾冒出來,沿著蘇紅的手腕往上爬。輝哥立刻抓住繩子,另一端纏上他的手掌。 「先放票!」他喝道。 蘇紅鬆手,票卻被繩子拉回門槽,三個人同時被拖向門板。享哥抓住欄杆,另一手想拉蘇紅;輝哥用橘繩纏住自己的腰,把兩人往回拽。 「這張票到底借了什麼?」享哥喊。 「它能開夜渡門,不是強行帶人過去!」輝哥咬牙,「票認錯持有人,門就會把你們都算成貨物!」 「所以流程正確,我們只是分類錯誤?」 「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我吐槽是因為我沒有別的技能!」 蘇紅把手伸向票尾,卻被紅線燙得縮回來。享哥看見繩子不是綁在她身上,而是從票券繞過門槽,接到門內的舊滑輪。他從工具袋抽出裂掉的竹筷,夾住橘繩的支線,三秒不到,筷子便裂成兩半。 橘繩鬆了一瞬。 輝哥趁機把票從門槽拔出來,門板砰地關上。享哥摔在地上,手裡還握著半截竹筷。 「你剛才看見什麼?」輝哥問。 「一條繩子、一扇門,還有你差點把我們一起送進去。」 「不是問這個。」 享哥指向地上的票。「繩子在牽票,不是牽人。筷子可以卡線,但只能卡一下。」 「這是借殼。普通物件只能借一點功能,而且時間很短。你剛才沒把蘇紅固定住,只是暫時卡住一條連線。」 「那你剛才在看我會不會先救她?」 「我在看你會不會分清楚:救人和救一張票不是一件事。」 「你說得好像剛才不是你把我們三個拖在一起。」 「所以我也要記一筆。」 輝哥從工具箱裡拿出一件深藍道袍、一把短桃木劍、一只銅鈴和一張黑色塑膠卡。 「這些是借用裝備。道袍能把一條壓向別人的路由力,暫時借到穿的人身上;只擋一口氣,肩膀會燙。桃木劍只切線,不砍人也不砍鬼。銅鈴召集見證者,不做投票。黑卡能開一次人工服務窗,時間有限。」 「你一次把所有道具的說明都講完,像在賣掃地機器人。」 「你要用到哪一件,我就教哪一件。其餘先別碰。」 「這樣比較像真人。」 輝哥示範把道袍披在肩上,橘繩再次拉緊。他只借位一瞬,繩子的拉力便從蘇紅身上移到他肩上。道袍熱得冒出一縷白煙。 「護人借位。」輝哥脫下道袍,「不是替她扛到底,是先讓她能自己站穩。」 享哥接過道袍,想再試一次。輝哥沒讓他穿。 「現在不是練習時間。先把人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你不是要評估我?」 「我正在評估。你剛才犯規拿票、又用筷子卡繩,現在還沒摔第二次。」 「那分數呢?」 「還沒決定。」 蘇紅已經把票放回自己掌心。這次她先問:「可以陪我去人工視訊室嗎?」 「可以。」享哥說,「但妳要不要打,還是妳自己決定。」 輝哥把樣品箱背起來。「那就一起走。紙人快到窗口了,路上我再教你怎麼不要亂拿東西。」 「這個我可能學不會。」 「那就先學怎麼付押金。」 第四章 籤詩叫人去找寶人工視訊室前的維修門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座巴掌大的土地公龕和一筒竹籤。控制箱鎖著,門後的老式視訊線不知還能不能用。 享哥看著龕前那張紙條:抽完請放回,值班表不會自己改。 「這裡連神明都要輪班?」 「不然香爐會自己加班?」輝哥問。 「至少它不會寄訊息催稿。」 輝哥戴上耳機。「阿諄,現在方便帶一小段靈性之旅嗎?」 耳機傳來一名男人的聲音。「你們在哪?」 「舊轉運站。」 「又是你把人帶去沒有訊號的地方?」 「我沒有帶,是他自己掉來的。」 「我是掉來的。」享哥說,「不是自願參加。」 「那正好。你先問一次自己想要什麼,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走。」阿諄說,「我不替你選,也不替蘇紅選。」 「你是靈性導師?」 「我是阿諄,男的。你現在需要的是找線索,不是先幫我取職稱。」 「抱歉,我以為要抽籤就一定要有一個會講得很玄的人。」 「可以玄,但不能替你負責。」 阿諄讓享哥抽一支籤。籤上寫著: 紅線牽走未說話,舊片藏在無人看;要問歸程先尋物,莫把別人心事搬。 「最後一句是在說我嗎?」享哥問。 「籤不認識你。」阿諄說,「你自己覺得像,就先記著。」 「這籤詩很會把責任退回來。」 「靈性之旅不是代辦服務。」 蘇紅看著籤尾的舊站徽記,認出它指向以前的廣播室。她說,那裡有停用的拍攝器材,也有舊路線牌;若要找外站收音線的備用鑰匙,最可能藏在那裡。 三人沿著月台後方的維修道前進。走廊每隔幾公尺就有一塊感應地板,踩上去便亮起綠燈。享哥踩錯兩次,第三次乾脆讓輝哥走前面。 「你不是說你在評估我?」享哥問。 「我也要避開地板。」 「所以你跟著我一起走錯?」 「團隊合作。」 廣播室堆滿退役設備。享哥打開第一個箱子,裡面是三把壞雨傘;第二個箱子裡有過期餐券和一個塑膠假人頭。假人頭戴著金色假髮,眼睛還會隨著箱子晃動。 「這個看起來像這座車站以前的站長。」 「安全宣導用的。」蘇紅說。 「她長得很像會抓遲到的人。」 蘇紅走到舊路線牌前,伸手摸索牌子背面。她的手指穿過木板,碰不到藏在裡面的東西。 「我以前拍過這裡。」她說,「影片裡有一段沒剪進去,背景好像有一角被膠帶蓋住。」 「妳記得膠帶在哪?」 「不記得。」 享哥拿出手機照向路線牌。光只照出灰塵,沒有鬼線或祕密暗格。他試著喊一聲:「顯示藏起來的寶藏。」 萬丸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未辨識指令。」 「我就說吧。」輝哥說,「先看,不要命令它變出答案。」 蘇紅仔細看著牌子邊緣,終於發現一小段顏色較深的膠帶。她往下一扯,木牌鬆開,後面卡著一卷小錄音帶、一把舊鑰匙,還有一張薄荷糖紙。 錄音帶標籤寫著:「蘭不要入鏡。」 糖紙背面有妹妹的字:「姊,拍完記得吃飯。」 蘇紅把糖紙捧在手心,卻沒有碰到它。她盯著那行字,好一會兒沒說話。 「妳以前留下的?」享哥問。 「她來等我拍片時塞進我包包的。我拍完常忘記吃東西,她就會帶這個。」 「妳把她的聲音剪進去了?」 「我答應不拍她的臉。可是後來我把她在旁邊叫我吃飯的聲音留在影片裡,還先公開了預告。」 「她有叫妳拿掉嗎?」 「有。」 「妳拿掉了?」 「拿掉了。但我先讓很多人聽見。」 享哥想了一下。「妳是怕她離開以後,別人不記得妳們一起來過?」 蘇紅猛地轉頭。「你才認識我多久?」 「不到一天。」 「那你憑什麼替我解釋?」 享哥把手機收起來。「我不知道。剛才那句問得太像答案了。」 「我不想讓你替我寫一段很好聽的故事。」 「我也不想。」他把錄音帶放回她手邊,「妳可以不回答。」 蘇紅看著糖紙。「我想讓她永遠記得我。」 她說得很快,好像只要停一下,就會把這句話也吞回去。 「不是記得我拍過什麼,也不是記得我替她安排過什麼。我希望她記得我這個人。但我不會說。我只會替她做更多事,等她看出來。」 「妳用吵架叫她留下?」 「我用最難聽的話,逼她回頭看我。」 「她看了嗎?」 「看了。只是她看到的是我叫她走。」 蘇紅低下頭。「我死了以後才想到,如果我可以直接說『我在乎妳,我希望妳記得我』,可能不用把話弄得那麼難聽。」 「妳現在想到了。」享哥說。 「是你一直問。」 「我只是多嘴。」 「謝謝你多嘴。」 「這句可以寫進履歷,但我不會寫妳的名字。」 耳機裡的阿諄說:「籤上說的舊片找到了。」 「找到一卷錄音帶、一張糖紙和一把鑰匙。」享哥說,「如果這叫寶藏,靈性旅程的獎金應該很低。」 「寶藏不是每樣都拿回去。」阿諄說,「有些東西是讓你知道自己要不要帶走。」 蘇紅把錄音帶收起來,糖紙則放回原來的位置,只帶走鑰匙。 「這張糖紙不帶?」享哥問。 「我記得它就好。她寫給我的,不是寫給這張紙的。」 鑰匙插進控制箱。門開了,裡頭是一疊舊接線圖和一條仍能通往外站的收音線。線路旁貼著一張手寫告示:只能接收暫存訊息,不能回傳,也不保證目的地。 享哥看著那行字。「我找到的不是回家門,是有可能收到家裡聲音的耳朵。」 「先有耳朵,才知道門在哪。」輝哥說。 「這句是你想的,還是名片想的?」 「我想的。名片不會這麼抒情。」 第五章 孟婆說先不要喝人工線路測試前,輝哥把他們帶到轉運站後方的一間深夜豆漿店。店裡沒有客人,櫃檯後的女人正在擦一只藍邊茶碗。 「孟婆?」享哥問。 「今晚值班。」她說,「坐下,先玩一局。」 桌上有三張卡片:薄荷糖、藍拖鞋、鹽酥雞。孟婆要他們把卡片放到真正屬於的人面前,再說理由。 享哥拿起鹽酥雞卡片,放在自己面前。 「這張不用玩。」 「你要回家?」孟婆問。 「我要回家交稿,找阿策,還要確認他有沒有吃掉冰箱那盒鹽酥雞。」 「這是三個理由。」 「最後一個最重要。」 蘇紅把薄荷糖卡放到妹妹那一邊,藍拖鞋留在桌子中央。 「那雙鞋是誰的?」孟婆問。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答案。」孟婆說。 她把一只熱茶碗放到桌上。「還有一個真正有效的選項。蘇紅可以把這段記憶完整忘掉。她不必再想那場吵架,不必擔心妹妹會不會接電話,轉運站也能把案件依安穩流程結束。」 「那我呢?」享哥問。 「你身上的臨時收件責任會解除,回程窗口可以立刻替你重新排隊。」 萬丸亮起一點光。「回程成功率未知,但排隊資格即時恢復。」 「你們這裡很會把好消息說得像領號碼牌。」 孟婆沒有勸蘇紅喝,也沒有把碗推近。她只把一張小牌放在茶碗旁,上面寫著:喝下去可以忘,不能拿回來確認。 蘇紅看著那張牌。「如果我忘了,我就不必再找她了。」 「是。」孟婆說。 「她也不必接到我。」 「是。」 享哥盯著茶碗的熱氣。萬丸把工作室的舊影像投在桌面上:阿策坐在工作室,桌邊放著一盒冷掉的鹽酥雞。他看起來像是在回訊息,沒有抬頭。 享哥的喉嚨動了一下。 「蘇紅,妳喝了,就不痛。我可以回家,妳妹妹也不用再被這件事打擾。」他說,「大家都少一件麻煩。」 蘇紅看著他。「你是真的覺得這對我好,還是想回家?」 「兩個都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只說前面那個?」 享哥低下頭。「我想讓自己的出口看起來比較合理。」 「你也很會替事情安排。」 「我知道。」 「我活著時,覺得只要替她把事情做好,她就會知道我在乎她。現在你想替我把痛拿掉,讓你可以回家。這兩件事不一樣,但都很像是你先替我決定什麼比較好。」 享哥看著桌上的鹽酥雞卡片。那盒真的晚餐可能已經乾掉了。稿子沒交,阿策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宇宙待幾天。 「我想回家。」他說,「這是真的。我剛才那句話,有一半是在替自己找出口。」 蘇紅點點頭。「忘掉不是錯,想回家也不是錯。但別把你的出口叫成我的安全。」 孟婆把茶碗往回收了一點。「妳不必現在決定。也沒人會替妳喝。」 蘇紅看著薄荷糖卡片。「我想打那通電話。她可以生氣,也可以不原諒我。」 「那妳選什麼?」享哥問。 「保留原話。」 「好。」 「你不要替我高興得太早,我還不知道要說什麼。」 「那就先不知道。」 孟婆拿走茶碗,換上一杯熱水。「先喝這個。不是遺忘的藥,只是水。」 蘇紅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熱的。」 「水通常是。」享哥說。 她看著他。「你這句是不是以前講過?」 「可能。今天真的有點長。」 「那就先記住今天很長。」 「我會把這句記在手機裡。」 「不要拍。」 「我沒有拍。」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桌面上的工作室影像慢慢暗下去,通往主宇宙的線也跟著消失。享哥沒有伸手去追。 第六章 道士享哥:斷路,不斷人人工視訊室在轉運站最深處。從豆漿店回去要穿過兩段長廊、一座小月台和一條停用的服務隧道。輝哥走在最前面,蘇紅拿著夜渡票,享哥則把道袍搭在手臂上,桃木短劍插在腰側。 「你穿得像要去廟會擺攤。」蘇紅說。 「我想要一個比較帥的版本。」 「等你會用再說。」 「這就是我今天最常聽見的話。」 隧道裡的喇叭突然亮起,播出蘇紅的自動告別詞:「我已安詳離開,請家人不要掛念。」 蘇紅停下腳步。「不是我的聲音。」 紙紮代收童從遠處的輸送槽走出來。它手裡拿著那份告別單,紅線纏著一輛小小的送件車。它沒有攻擊任何人,只把車推向封存門。 「送件輪到人工窗口就會被改道。」輝哥說,「它照單送,安穩神負責改寫。你得分清楚是哪一段出了問題。」 「如果我切錯呢?」 「就會切錯。」 「謝謝,很有幫助。」 享哥打開手機手電筒。光落在隧道牆面,顯出三條線:一條連著紙單與送件車,一條通往自動喇叭,另一條灰線穿過舊牆,連到人工視訊室。 「先找出她自己要用哪條。」輝哥說。 「她要自己跟妹妹說話,應該是灰線。」 「你問過她了嗎?」 享哥回頭看蘇紅。「妳還要打嗎?」 「要。」 「那我保留灰線。」 七爺和八爺從隧道另一端走來。七爺把簽收單夾在臂彎,八爺舉起黑傘,傘面朝向送件車,擋住從車上掃出的紅光。 「本人仍未簽收。」七爺說。 「所以不能把她送進封存。」八爺補充。 「那你們可以幫忙擋一下嗎?」輝哥問。 「可以擋,不可以代答。」 輝哥把道袍遞給享哥。「記得剛才怎麼做借位嗎?」 「讓線的力先到我身上,只擋一下,不扛到底。」 「對。」 享哥披上道袍。紅線立刻往他肩上纏來,道袍燙得像剛從烘衣機拿出來。他咬住牙,眼前卻浮出另一條更粗的線,從紙單一路連到封存門。 「它在拉紙,不是在拉蘇紅。」享哥說。 「看清楚再動手。」輝哥說。 享哥拔出桃木劍,第一下削在紙單邊緣。紙角掉下來,紅線沒有斷,小紙人反而更用力推車。 「你砍的是單子。」輝哥說。 「我知道。」 「你剛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送件車突然加速,朝封存門滑去。八爺把傘插進車輪前,黑傘被拖得彎成半月;七爺趁空檔將簽收單送到蘇紅手上。 「本人是否要求使用人工視訊?」七爺問。 「要求。」蘇紅說。 「是否允許代答?」 「不允許。」 「已記錄。」 享哥看向萬丸。「目標,送件車和人工視訊之間的錯誤支線。」 「範圍?」 「從紙人的代收標記,到蘇紅親口說出第一句話為止。」 「禁止事項?」 「不碰蘇紅,不改她的原話,不替她簽收。」 萬丸的光從桃木劍根部亮起。這次不是一把光刃,而是沿著木紋浮出一道紅白細線。 「人話清楚了。」萬丸說。 「你剛才怎麼不早點教?」 「你剛才沒有問。」 「你們每個系統都好會挑時機。」 送件車再度往前。享哥用道袍接住紅線的拉力,輝哥抓住他的腰帶,八爺以黑傘頂住車頭。蘇紅沿著牆邊跑向人工視訊室,拿夜渡票插進讀取槽。 票亮起來,門卻沒有開。 「要有人按住手動叉簧!」她喊。 享哥拔出桃木劍。眼前的紅線交錯成一團,最亮的一條看起來連著喇叭,另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才是真正控制安穩語音的支線。 他猶豫了半秒。 送件車又前進一格,八爺的傘骨發出裂聲。輝哥肩膀抵著道袍外側,替享哥多撐了半口氣。 「你不用一次就帥。」輝哥說,「先不要砍錯人。」 享哥把劍尖移向最細的線,輕輕一挑。 自動喇叭停了。送件車的紅燈轉成黃燈,紙紮代收童停下來,低頭看著已經沒有指令的收據。 蘇紅按下夜渡票。門開了。 「窗口只有一百二十秒!」輝哥說。 「這裡連道歉都要限時?」 「先進去再抱怨。」 享哥把桃木劍收回鞘裡。肩上的熱意慢慢退去,道袍留下一塊淡紅印子。 「剛才那一招叫什麼?」他問。 「斷路,不斷人。」輝哥說。 「我還以為叫不要砍錯。」 「那是入門守則。」 第七章 本人簽收人工視訊室裡只有一張桌、一支老式話筒和一面裂了角的螢幕。蘇紅站在鏡頭前,先沒有按下通話鍵。 「還有一百零五秒。」萬丸提醒。 「你不要一直講時間。」享哥說。 「窗口有時限。」 「我知道。我是在跟時間溝通。」 蘇紅把手放在話筒上,又收回來。 「要不要先確認一次,你真的想講?」享哥問。 「我怕她接。」 「妳剛才不是說要打?」 「我知道。現在她真的可能出現在螢幕上,我還是怕。」 享哥想說「沒事」,最後只說:「怕也可以打。不想打也可以停。」 蘇紅點了一下頭,按下接通。 螢幕閃了幾次,先出現一間堆著紙箱的房間,再出現一個女人。她比照片裡成熟,頭髮短了一些,桌上放著一盆薄荷。 蘇蘭正在搬家。她看見螢幕裡的轉運站影像,先以為是某種官方通知,伸手準備關掉。 「等一下。」蘇紅說。 蘇蘭停住。 她聽見姊姊的聲音後,臉色一下變了,卻沒有立刻叫她的名字。 「我不會講很久。」蘇紅說,「如果你不想聽,現在可以掛掉。」 蘇蘭看了一眼螢幕旁的通話提示。「妳到底是誰?」 蘇紅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是蘇紅。」 螢幕的影像忽然抖動,安穩系統開始把她的聲音改成一段預錄告別。喇叭裡又傳出那句「請家人不要掛念」。 「它又在改妳的話。」享哥說。 「照原本的線。」蘇紅喊。 享哥用手機照向控制箱,找到灰色的人工線。桃木劍剛才只暫停了自動語音,沒有切斷它的權限;紅色訊號正沿著牆面重新亮起。 輝哥把道袍披回享哥肩上。「只借一口氣。」 八爺撐開黑傘,遮住門外掃來的紅光;七爺把簽收單放在蘇紅伸手就拿得到的位置。 享哥咬牙把道袍拉力接過來。這一次,他沒有用肩膀去頂整台機器,而是等那條紅線繃緊,讓輝哥把旁邊的手動叉簧壓下。 「輝哥,我看得到線了。」 「那就說清楚你要切哪條。」 「目標是自動改寫的那條支線。只切到喇叭,灰色視訊線保留。不要碰蘇紅,不要改寫她的原話,也不要代她簽收。」 萬丸的紅白光沿著桃木劍亮起。 享哥揮劍。 第一下切偏,削掉控制箱上一張寫著「安全告別」的貼紙。 「你又在砍標籤!」輝哥喊。 「我知道!現在這裡每一條線都長得像它們同一家公司派來的!」 蘇紅在螢幕前沒有回頭。「右邊那條。它接到喇叭,不接畫面。」 享哥換手握劍,順著她指出的方向切下去。紅色語音線斷開,螢幕畫面穩住,蘇蘭清楚地看見姊姊。 道袍上的熱度突然散掉。享哥肩膀一沉,差點跪下;輝哥伸手扶住他。 「借用到期。」輝哥說。 「我知道。」 「衣服還要還。」 「你現在真的很像在收租。」 蘇紅沒有管他們。她對著螢幕,終於把那段一直被自己改掉的話說出來: 「蘭,我先跟你道歉。我不該替你問工作、找房子,也不該把你要搬家的事先放上網路。我一直說我是在幫你,其實很多時候我只是怕你走了,不再需要我。」 蘇蘭抿著嘴,眼眶泛紅。「妳死了以後才想到要講?」 「我知道很晚。」 「妳以前每次都說『我是為你好』。」 「對不起。」 「妳最後一次還叫我永遠不要回去。」 「那句也是我說的。我以為只要講得很狠,你就會回頭。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在乎你,也不知道怎麼說我希望你記得我。」 蘇蘭把臉轉開,抹了一下眼睛。「我記得妳。」 蘇紅沒有立刻接話。 「我也還在生氣。」蘇蘭說,「我搬出去不是不要妳。我只是想自己決定住哪裡、做什麼工作。」 「我知道了。」 「妳不知道。妳只是現在聽見了。」 「對。我現在才聽見。」 蘇蘭把桌上的薄荷盆搬到鏡頭前。「妳以前嫌這盆長得亂,說要幫我修。」 「我現在也想幫妳修。」 「不要。」 蘇紅停了停。「好。」 兩人都笑了一下,又都沒有把那個笑當成和好的證明。 「妳可以生氣。」蘇紅說,「我不會再叫你把生氣省下來。」 「妳不要連生氣都替我省。」蘇蘭說。 蘇紅的眼淚落下來。她沒擦,只看著妹妹的臉,像終於把一個一直被她拿去剪輯的停頓留在原地。 視訊時間剩下十秒。 「妳希望我怎麼記得妳?」蘇蘭問。 蘇紅看著她。「記得我在乎你就好。不用每天想我,也不用照我想的方式想我。」 「我會自己決定。」 「好。」 畫面暗掉。蘇紅把話筒放回去,手指仍放在接聽鍵上,沒有再按第二次。 「還要再打嗎?」享哥問。 「不用。她聽到了。」 七爺把空白簽收單放到桌上,沒有把筆塞給她。 「本人是否確認,原話已送達?」 「確認。」 「是否同意以此作為告別完成?」 蘇紅看了看享哥,又看了一眼已經黑掉的螢幕。 「同意。」 她自己簽下名字。紙面浮出一行簡短的字: 本人簽收/原話保留。 紙紮代收童把朱印收回腰間,沒有替她蓋章。它拿起那張已完成的文件,沿著原來的紅線走回櫃台。 「謝謝你多嘴。」蘇紅對享哥說。 「這句我可以寫進履歷嗎?」 「不准寫我妹妹的事。」 「我會先問。」 尾聲 有回音,還沒有回家轉運站沒有替蘇紅安排立即投胎。當晚的轉運名額已滿;她可以留下來等,也可以先做夜間路線嚮導,帶新來的亡者避開會把人送錯方向的月台。每完成一班,便累積一點引路資格,以後再選要不要轉往下一段路。 七爺把兩份表格放在桌上。「一份是等待,一份是夜間引路。都不是永久承諾。」 「如果我選引路,能不能自己挑班?」 「可以。」 「可以中途停嗎?」 「可以。」 蘇紅看向享哥。「我拍過很多條沒人走的路。先帶他們走一晚好了。」 「這次不拍?」享哥問。 「這次先帶路。」 孟婆把她的名字記上夜班表,沒有替她勾選永久職位。 輝哥拿出一只薄信封。「轉運站的夜間人工服務費,三百六十元。不是蘇蘭付的,也不是我墊的,是公開委託的報酬。」 享哥數了兩遍。「這個宇宙還是有地方相信現金。」 「現金不能買回家路。」輝哥說。 「至少可以買早餐。」 輝哥又拿出一張回饋券,讓享哥自己投進站內的退物抽屜。抽屜咔一聲彈開,吐出一枚缺了半邊外殼的黃銅指針。 「這是欠路羅盤的半枚指針。」輝哥說,「它只會偏向可能替你開門的人,不保證那個人真的有門,也不保證他會開。」 「那它到底算工具還是測驗?」 「目前算半個工具。」 「很符合它只有半枚。」 指針轉了幾圈,最後朝向市場後台。 萬丸忽然震動,手機裡浮出阿策在享哥消失後留下的訊息:稿子先欠著。鹽酥雞冰起來了,回來自己微波。看到再回我。 享哥按下語音鍵。「我在。等我回去——」 語音沒有送出,畫面只顯示訊息仍在排隊。 「只能收到,不能回?」他問。 「是延遲資料,不是雙向連線。」萬丸說。 「我知道。我只是在確認你有沒有趁機樂觀。」 「我不具備樂觀偏好。」 「你可以學一下。這樣我比較不孤單。」 享哥把那則訊息存下來。他現在知道工作室有人在等,卻還不知道哪扇門能回去。 輝哥把一張一案試用單推到他面前。「做完一件同世界的案子,我會付報酬,也讓你繼續查回程訊號。我在旁邊看。做完你可以走,不自動續約。」 「我現在拒絕呢?」 「你可以留在站裡等路由重新開,也可以自己找別的路。只是你手上的跨界派工還沒有結清,眼前這條路比較可能拿到現金和線索。」 「你真的很會把『我能拒絕』和『拒絕以後很麻煩』放在同一張單上。」 「我做業務的。」 享哥看著試用單,先在上面寫:「限一案;不得代簽;回程進度另計。」 「可以。」輝哥說。 「你都不談條件?」 「也行。」 享哥簽下名字。輝哥把代號欄推過來。 「先用方塊三,方便算帳,不是等級。」 「我才剛來就排到三?」 「前面兩個代號有人在用。」 「那我放心了。」 走廊盡頭的窄門亮起。它通往同一個宇宙的市場後台,不是主宇宙,也不是回家的門。 門後傳來輸送帶轟隆聲,有人喊:「這張單明明寫已送達,東西怎麼還在車上?」 享哥把三百六十元塞進口袋,望向那道門。 「我可以先買件雨衣再接案嗎?」 「可以。」 「那就走吧。至少這次我知道自己沒有回家。」 輝哥先跨過門檻。享哥跟上去,半枚指針在口袋裡輕輕震了一下,仍指向那個尚未回覆的方向。

  • article-享哥宇宙 EP001|請不要救我

    2026/9/20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
    享哥宇宙 EP001|請不要救我

    第一章 晚餐被暗殺晚上九點十八分,享哥把小說存成「第十八章_最後真的最後版_真的」。 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了二十七下。他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手機震動,阿策的訊息跳出來:你拿到鹽酥雞就直接回工作室。稿子今天要交。 享哥回了一個「收到」,然後繼續站在客廳裡等外送。 「你出門等外送已經等了二十分鐘。」阿策打來。 「我沒有出門,我在家等。」 「那更浪費時間。」 「我是在觀察城市物流。」 「你是在拖稿。」 享哥看了一眼工具袋。裡面有小型電動螺絲起子、膠帶、磁吸撿物棒、一支沒電的手電筒,還有一雙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竹筷。今天的計畫很簡單:拿晚餐、回工作室、把小說寫完,不修東西、不接麻煩、不救任何人。 計畫才剛想完,陽台外就傳來一聲巨響。 砰! 白色外送無人機撞碎玻璃,先撞翻窗台上的薄荷盆,再連同紙袋一起翻進客廳。鹽酥雞被壓扁,油紙貼在地上,九層塔和胡椒粉灑得像一場很小、但很昂貴的雪。 阿策在電話裡問:「剛才是什麼?」 享哥盯著那盒晚餐。 「我的鹽酥雞被空襲了。」 無人機的貨箱彈開。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摔出來,肩膀撞到沙發,立刻翻身蹲低。她沒有先看享哥,視線先掃過陽台、玄關、浴室,再停在玄關那把普通鑰匙鎖上。 「你家沒有智慧門鎖?」 「我家連門鈴都常常不理人。」 「很好。追蹤系統看不到這裡。」 「我第一次聽到老門鎖被稱讚。」 女人左腳踝的外殼裂開,裡面閃著細碎藍光。她把一片黑色薄片塞回胸前的暗袋,另一手按住腰側一顆紅白圓核。圓核上的卡扣斷了一半。 「請不要救我。」她說。 享哥舉起雙手,先瞄了眼地上的晚餐。「妳放心,我今天連自己都救不了。」 黑片忽然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不要恢復我。」 女人立刻把它按住。 「那不是我現在說的。」 「我沒問。」享哥說,「但妳們這邊的求救訊號很難分類。」 陽台外傳來三聲金屬折翼聲。一道白光升到五樓,停在破碎的窗框外。 「失聯服務單位,請保持舒適姿勢。」 白袍機器人抓住欄杆,四條柔性手臂收折身體,硬從窗框擠進來。它沒有刀,手臂末端是細長的白色定位針;身側掛著急救箱,印著一行小字:回收期間,請保持舒適。 「個案艾妲,記憶狀態不穩。開始安全回收。」 「我拒絕。」女人說。 「拒絕已記錄。」 「拒絕將被視為故障。」 「救援必要性不變。」 享哥看著白光爬過地板,鎖住艾妲受傷的腳踝。 享哥先看玄關。離門只有幾步,鑰匙還插在鎖上;只要把門打開,他就能下樓,接著打電話、找房東、報失竊,照順序處理今晚所有「正常」的麻煩。 可是艾妲的鞋底正被白光固定住,白醫師已經把她的拒絕收進同一個故障欄。享哥突然很想問,這種紀錄到底是記給誰看的。 「等一下。她說不要,你們為什麼把『不要』翻成『故障』?」 白醫師一條手臂轉向艾妲胸前。艾妲沒跟它搶力氣;她抽出腕上的細針,刺進撞壞的無人機底部。 「借殼,三秒。」 無人機燈號亂閃,兩片透明防撞板猛地彈開,像小盾牌一樣撞偏白醫師的手臂。艾妲趁勢抽出伸縮棍,敲在另一隻手臂的關節上。她動作很快,卻不是毫無代價:腳踝一落地就軟了一下,黑片也從暗袋滑出半寸。 防撞板把白醫師推得撞上窗邊矮櫃。艾妲趁它重心歪掉,伸縮棍再往關節一別,硬把它逼回破窗邊。白醫師用兩條手臂抓住牆框,沒讓自己掉出陽台;它一邊把身體拉回來,一邊拆掉卡住的手臂外殼,換另一隻手繼續伸向她。 白醫師的第三隻手臂越過防撞板,直抓黑片。 享哥抄起鍋蓋擋在兩人中間。定位針吸住鍋蓋,整個人被拖得向前滑,拖鞋磨過地板,最後撞到餐桌。 「你們的救援都不問人要不要嗎?」 「拒絕已記錄。」白醫師說,「救援必要性不變。」 艾妲用伸縮棍卡住它的肘部,把手臂往外一扳。白光鬆了一瞬,她踢開固定腳踝的定位針,抓起黑片衝向浴室。 享哥沒跟上去。他先把倒下的餐桌推回去,確認白醫師的手臂還卡在鍋蓋邊緣,再低頭看著一地晚餐。 「那是妳的備用路線嗎?」他朝浴室喊。 「漏水保護。」 「我家只有洗衣機會漏水!」 「正好。」 白醫師的手臂從鍋蓋裡抽出來,五指重新張開。 享哥看著玄關那扇不會自己開的老門,又看了眼被追到浴室的陌生女人。 他本來可以留下。白醫師已經把注意力放在艾妲身上;就算他現在打開門跑掉,大概也不會有人攔他。頂多客廳要重新裝玻璃、房東會問他為什麼家裡有一台被拆成兩半的外送機。 他不想救一個連名字都不肯讓他知道的陌生人,也不想在下班後被迫理解什麼記憶片、回收流程和外星醫療。更不想當那種明明聽見「不要」,最後卻站在旁邊替人補一句「她其實需要」的人。 「我知道妳不是在問我。」他對自己說。 他在心裡替自己補上一段免責聲明:只陪到能離開,不保證善後,不接受追蹤,不負責賠償。 然後抓起工具袋,追進浴室。 第二章 浴室只借十二秒艾妲已經拆下洗衣機側板,手伸進牆縫裡摸索。她的指尖停在一只老式閥門上,用力轉到底。 水管立刻噴出一股水,打在洗衣機背板上。警報聲尖叫,浴室門上方的防水隔板啪地落下,正好夾住白醫師探進來的手臂。 洗衣機面板跳出紅字:防漏隔離,十二秒。浴室和電梯機房會暫時斷開,免得積水順著管線往下灌。這不是白醫師被打退,只是它若硬闖,會把整棟樓的漏水故障一起帶進去。 艾妲看了一眼手機計時。 「十二秒。」 「妳每次都只說一半嗎?」 「完整句子很花時間。」 白醫師沒停手,卸下被夾住的手臂。那隻手臂像白色機械蟲,貼著濕地板往裡爬,另外三隻則在門外撐起隔板。浴室頂部傳出金屬受力的呻吟。 「十二秒到,它就進來?」享哥問。 「它會先修復漏水,再進來。」 「妳拿我家漏水跟它談判?」 「不是談判,是拖延。」 水沿磁磚流向地排。艾妲腰側那顆紅白圓核被斷裂的扣環扯下,打著轉滑向排水孔。 享哥伸出竹筷去夾,筷子尖端在濕滑磁磚上打了兩下,沒夾住。圓核碰到排水格柵,忽然停住。 他趴下來,把磁吸撿物棒伸進去,磁頭吸住圓核的金屬扣。工具柄太短,圓核卡在格柵下方,進退不得。 「它是什麼?」享哥咬著牙問。 「我的連線核心。」 「那妳自己拿。」 「我腳現在不能踩水。」 享哥看她一眼,發現她受傷的那條腿正不受控制地發抖。他把竹筷塞到磁吸棒與格柵之間,當成支點,手腕往下一壓。圓核彈回來,撞上他的掌心。 門外白醫師把隔板頂開一寸。 艾妲推開洗衣機後方一扇窄鐵門。門裡不是出口,而是一條只能側身爬行的維修井,沿著牆面向下,通到五樓外牆的貨梯平台。 「先說好,妳不用跟來。」她說。 享哥看著她,又看看被白色手臂頂起的隔板。 「我知道。」 他把圓核塞進工具袋,側身鑽進維修井。 井道裡只有手機手電筒的微光。頭頂有金屬爪子刮過通風管,艾妲停下來,抬頭聽了兩秒。 「追蹤貓。」 「牠會咬人嗎?」 「牠會記錄你碰過的地方,再把紀錄交給白醫師。」 「所以是會寫報告的貓。更討厭。」 一個背包大小的機器貓從右側支管探出頭,尾巴尖掃過金屬壁,留下一顆顆紅點。艾妲拿出那支細針,刺進旁邊的排風扇控制孔。 風扇倒轉,機器貓尾巴上的光點被捲進風道。牠立刻追著自己留下的痕跡鑽回去,爪子在鐵皮裡刮出一串急促的聲音。 艾妲剛拔出針,眼神就空了一瞬。 「右邊。」她說。 她往左爬了半步,又停住。 「妳剛才說右邊。」享哥提醒。 「我知道。」她皺起眉,「我只是忘了為什麼知道。」 維修井分成左右兩道。左邊有新換的感應燈,右邊的管壁貼著褪色工程圖。享哥把手機湊近,圖上用鉛筆標出一條通往外牆貨梯的舊路線。 「走右邊。這張圖看起來比這棟樓還老,應該沒人想更新它。」 「你相信一張沒日期的圖?」 「我現在也沒有更好的同事。」 兩人爬到盡頭,推開百葉板,來到五樓外牆平台。鏽紅色貨梯籠懸在大樓側面,下面就是四層樓高的巷子。白醫師沒有從維修井追進來;它在屋內修好被水淹到的線路,改搭外牆升降架繞向平台另一端。那台機器貓則從他們身後的風口鑽出來,封住回頭路。 艾妲先跳進貨梯,腳傷讓她落地時失去平衡。她抓住欄杆,半個身子翻出籠外,手臂勾在橫桿上。 享哥沒有立刻伸手。他先把磁吸棒卡進籠門滑軌,阻止門自動關上,才抓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可以。」艾妲喘著氣。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看妳掉下去,然後還要寫事故報告。」 他們把她拉回籠內。貨梯的手動閥被白醫師的修復光鎖死,燈號亮起「禁止操作」。享哥從口袋摸出工程圖,找到貨梯底部一個被新面板蓋住的扳片。 「新的系統只修它看得見的東西。」他把螺絲起子塞進面板縫,「沒被登記,不代表不能用。」 面板裂開。享哥把扳片往下壓,貨梯籠立刻下沉一截。白醫師正好繞到平台,伸出的手臂抓住籠頂,整個籠子被扯得一斜。 機器貓撲向籠門。艾妲用傷腳踢中它的頭,自己則被甩到欄杆外。這一次她抓住橫桿,肩膀發出一聲乾脆的撞擊。 享哥看見了。 他鬆開煞車,轉身撲向她,抓住她的外套,把她整個人拖回來。 貨梯撞上四樓洗衣平台。兩人摔進一排洗衣籃,衣服像雪崩一樣蓋下來。 「你剛剛回頭了。」艾妲說。 「我剛剛被衣服打了。」 「你本來可以先走。」 「我知道。」 這次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第三章 機器狗只追修好的東西洗衣平台另一頭有一扇貨運門,門後是通往地下分揀中心的斜滑台。白醫師被貨梯籠拖住,只能先沿平台修復被撞歪的護欄;機器貓則從天花板通風口追來,沿途亮起艾妲剛才碰過的紅點。 「牠們會一直追?」享哥問。 「直到被更高優先的修復工作叫走。」 「我們要怎麼變成更高優先?」 「把它們弄壞?」 「這聽起來像一個很花錢的方案。」 兩人跳上空貨盤,沿斜滑台衝進地下分揀中心。這裡的輸送帶像一座沒有停機鍵的迷宮,包裹從頭頂滑過,黃色警示燈一格一格亮起。白醫師已繞到上層維修橋,隔著護欄追著他們;機器貓則從側邊跳下,剛好落在下一段輸送帶上。 一聲低吼從貨盤後方傳來。 四足機器狗撞開斜槽門,鼻端亮起藍色掃描光,咬住享哥外套袖口一條被修補過的白線。 「它在咬我衣服!」 「牠追的是修復痕跡。」 「我的外套什麼時候變成線索了?」 享哥把外套脫下來,纏到一輛空推車把手上,再踢開推車煞車。推車沿輸送帶滑走,機器狗立刻追過去。上層白醫師看見推車方向,讓前方導軌轉向,推車和機器狗一起被送進泡棉回收槽。 「白醫師在幫狗開路。」艾妲說。 「連狗都有人幫忙開路。我沒有。」 「你有我。」 她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確定那句話是不是剛剛才說過。享哥假裝沒注意,踩上摺疊推車,蹬牆抓住包裹鉤,盪過兩條交錯的輸送帶。 他的腳在對面護欄上落地,膝蓋彎曲卸掉衝力。動作熟練得讓他自己都停了一拍。 「你以前練過?」艾妲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要抓那個鉤子?」 享哥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剛才也想問它。」 艾妲被後方機器狗逼到輸送帶邊緣。她的傷腳卡在兩節皮帶間,白醫師的診療臂從上方伸來,準備把她固定住。 享哥沒有再想,抓住懸掛包裹的拉帶,整個人盪回去,踢開機器狗的掃描頭,再把艾妲從皮帶邊拉開。白醫師的手掌擦過他的肩,診斷光留下一道白色痕跡。 他們摔進一堆空紙箱。 「這是什麼?」享哥摸著肩膀。 「它在你身上留下追蹤標記。」 「我今天被一隻狗、一隻貓和一個醫生輪流做記號。這城市的服務品質很完整。」 艾妲臉色忽然白了一些。她按住內袋,反覆確認黑片還在。 「七號是誰?」享哥問。 「一段從公共服務系統裡留下來的記憶。最後十七秒。」 「妳帶著它逃這麼遠,只為了把它送到一個不會被改寫的地方?」 「它最後留了一句拒絕。系統把那句話當成故障回報。」她的手指壓在黑片上,「我答應它,會把原話送出去。」 「你們是朋友?」 艾妲停了一下。「不是。但我欠它一次。」 一張收據從旁邊的販賣機吐出,飄到她腳邊。上面印著七個字:請保留原話。 享哥撿起收據,背面還印著一個模糊的服務地址。他看了看艾妲胸前的黑片,又看向還在遠處修理輸送帶的白醫師。 「我可以陪妳到一個不會把原話改掉的地方。」他說,「裡面的事妳自己決定。」 艾妲盯著他。「你連我是不是壞人都不知道,就答應?」 「我答應的是走到那裡,不是替妳保固人生。」 「這句話聽起來還是很像答應了什麼。」 享哥把收據塞進口袋。「我現在也開始擔心這件事。」 白醫師落在遠處的平台,沒有立刻衝過來。它先扶正被撞歪的輸送帶,再抬頭重新鎖定他們的位置。 「它不是停下來了。」艾妲說,「它在修出下一條路。」 享哥往灰色維修門跑。「那我們先走出它還沒修完的地方。」 第四章 服務櫃裡的熱水灰色維修門後是一間狹窄服務櫃,裡面有備用制服、急救包和一台只剩熱水功能的販賣機。門外的輸送帶每隔幾秒震一下,白醫師正把被撞停的區段一節一節修好。 享哥拿了兩杯熱水,把一杯遞給艾妲。 「喝嗎?」 她看著杯子。「我不知道我需不需要喝水。」 「這城市連這個都沒告訴妳?」 她喝了一口,停了停。「熱的。」 「水通常是。」 「我知道。我只是剛才差點忘了。」 她把空杯握在手裡,像是用掌心確認一件很小、卻還抓得住的事。 艾妲忽然開始翻口袋。先摸外套,再摸腰袋,最後把手伸進已經空掉的暗袋。 「妳在找什麼?」享哥問。 她停下來。 「不知道。」 她沒有哭,只是盯著自己的手,眼神第一次顯得慌張。「我知道我剛才要找一件事。現在連那件事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享哥想說「沒事」,但那句話太容易,容易到像一張自動回覆。 「妳要不要先把現在記得的東西告訴我?我幫妳記著,不保證字很漂亮。」 「你不會把它寫成比較好聽的版本?」 「我寫小說,不代表我改人家的台詞。」 「那就記一下。」她說,「我記得你不吃九層塔。」 「這個妳怎麼還記得?」 「我只是記得一件沒用的事。」 享哥把這句也寫在手臂上。艾妲看著那幾個字,忽然像是在努力想起自己為什麼會笑。 門外白光停住了。 接著,服務櫃的門板向內鼓起一聲,又彈回原位。第二下更重,門鉸發出尖銳的呻吟。白醫師沒有離開;它正在拆門,但把力道分散到兩側,避免整扇門倒下來砸中裡面的急救櫃。 「它打算拆到什麼時候?」享哥問。 「看它先找到門鉸,還是先把輸送帶修好。」艾妲說。 「我第一次希望機器人有工作優先順序。」 「它有。只是我們不在第一名。」 白醫師的聲音從門縫傳進來:「艾妲,近期記憶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二點六。十七點四已不可逆。繼續使用記憶針,損失會增加。」 艾妲看向門。「它說得是真的。」 「我能停止你的記憶繼續損失。」白醫師說,「交出黑片與記憶針,先完成穩定。之後你可以重新確認是否恢復。」 「如果我醒來時,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拒絕呢?」 「那會是更安全的狀態。」 艾妲沉默。 享哥手臂上的字被汗水暈開一點。白醫師沒有威脅她,也沒有騙她;它確實能阻止新的損失。可「更安全」的她,可能再也不知道自己曾經不想要什麼。 門外的白醫師放下一支醫療針,針頭朝向門內,像是把選擇也一起放在地上。 「你可以交給它。」享哥說。 艾妲看著他。 「我沒有說妳應該交。」他補了一句,「我只是說選項是真的。」 「你會希望我選哪個?」 享哥看了看手機上阿策最後一則訊息:稿子交不出來也先回來,晚餐在冰箱。 「我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被追。」他說,「但那不算妳的答案。」 享哥把手機收回口袋。阿策沒有再催稿,只傳來一張冰箱照片,第二盒鹽酥雞被透明盒子蓋著,旁邊貼了張紙:回來再吃,別拿它當理由不睡覺。 他看了很久,才把螢幕按暗。 白醫師的醫療針還放在門縫邊。接受治療,或許能讓追捕停下來,也可能讓他重新找到回程;拒絕,則是繼續帶著一個正在失去記憶的人往前跑。 「妳不用現在回答我。」他對艾妲說,「但如果妳改變主意,我不會把那當成背叛誰。」 「我不會改。」 「我知道。只是我希望妳是自己選的,不是因為我已經走到這裡了。」 門板又向內凹了一下。白醫師不再拆門鉸,改用四條手臂分別固定門框,整扇門發出快撐不住的呻吟。 服務櫃的牆邊有一台老式標籤機,紙捲只剩一半。艾妲盯著它,像是突然把另一條路從腦海裡撈回來。 「我可以讓它把我們當成一件退件包裹。」她說,「只能騙過分揀設備幾秒,騙不了白醫師。」 「要付什麼?」 「可能忘記剛才的一件事。」 「哪一件?」 「我不知道。」 「這個代價設計得很差。」 「你可以留下。」 享哥看了一眼那扇快被拆開的門。「如果我留下,白醫師會先把我修好,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聽起來比當包裹還麻煩。妳要我一起上標籤嗎?」 艾妲看著他,等他自己把話說完。 「我同意。」他說,「但不保證我適合易碎品。」 她把記憶針插進標籤機的讀取孔。紙捲轉動,機器吐出一張新標籤:未完成的話,易碎,送往錯誤分揀線。 「它連目的地都寫錯了。」享哥說。 「所以才有幾秒。」 艾妲把標籤貼在自己外套上,又看向享哥。「你是搬運員。」 「我可以不要職稱嗎?」 標籤機底下彈出一塊窄窄的貨盤。兩人剛踩上去,服務櫃的門便被白醫師整片扳開。四條診療臂一齊伸入,其中一隻抓住享哥的衣領,另一隻扣住艾妲的手腕。 「請停止移動。繼續使用記憶針會增加記憶損失。」 享哥用電動螺絲起子抵住診療臂的關節,馬達發出尖細的嗡聲,轉不動金屬,卻讓手臂的校正慢了半拍。 「我這工具平常不是拿來跟醫生打架的!」 艾妲趁那半拍,拔出記憶針,刺進貨盤的控制孔。 「退件,送回原寄件處。」 貨盤猛然倒轉。白醫師鬆開他們,兩條手臂抓住門框才沒被一起拖走;享哥和艾妲則沿著窄輸送帶滑進牆後的黑色分揀道。 門在身後合上前,白醫師已經拆開側邊檢修板,從另一條維修路線追來。 艾妲拔出記憶針,盯著掌心看了幾秒。 「妳還記得剛才答應我什麼嗎?」享哥問。 「不記得。」她說,「但我記得你有先問。」 第五章 萬丸醒來黑色分揀道把他們送到服務櫃後方的貨運升降台。白醫師已繞到外側等著,機器貓堵在通風口,復原犬則沿著享哥肩上的白色標記慢慢逼近。 「牠在等我們出來。」艾妲說。 「至少很有禮貌。」 「牠在讀你的傷口。」 「那不叫禮貌。」 兩人沿升降台往下,想繞到零號月台。地板忽然一震,艾妲腰側的空扣環被輸送帶勾住。她按住黑片,整個人向前跌;享哥伸手拉她,黑片滑出她的掌心,掉進升降台與貨道之間的縫隙。 艾妲立刻趴下去撈。白光從縫隙深處掃過,機器貓的爪子已經伸到另一側。 「不要碰它。」她對享哥說,「那是七號最後十七秒。」 享哥趴在地上,把磁吸棒伸進縫裡。黑片沒有金屬邊,磁頭吸不到;他只好拿兩根裂竹筷去夾,夾了兩次都滑開。 「我要是把它弄壞了,妳可以先罵我,晚點再救我。」 「你先把它拿出來。」 他把筷子交叉成一個小叉,撐開升降台的橡膠護條。黑片順著震動滑到他手邊。他伸長手臂去抓,另一邊的紅白圓核也被震出工具袋,滾向同一條縫。 享哥先勾住圓核的斷扣,再用手肘把黑片抵在地板與自己胸口之間,空出右手去接那顆紅白圓核。 他的膝蓋被升降台邊緣刮開,痛得眼前一白。白醫師的白光正沿著縫隙往上爬,像一隻找到門縫的手。艾妲伸手要拿黑片,享哥把黑片往自己胸口按得更緊,右手則死死托住圓核。 「你剛才不是說不要碰它?」 「我沒說我要用,我只是接住它。」 「差別在哪?」 「等安全了再討論用詞。」 圓核撞到他掌心時,表面亮起一道白光。 「持有人確認中。」 「不用確認,我只是撿東西。」 「確認完成。」 圓核分成兩半,一顆圓滾滾的小東西從光裡彈出來,撞上他的鼻子。 「我是萬丸。你不是最佳持有人。」 「這是你第一句話?」 「其他可用持有人當下都沒有伸手。」 「好,至少不是我面試落選,是大家都沒來。」 萬丸看了看他手裡的黑片。「你救了物件,沒有接受任務。」 「你們這個系統是不是很愛把手伸出去當簽名?」 「人話常把責任藏在語氣裡。」 「你才剛出生就開始檢討我的語氣?」 白醫師的手臂從縫隙伸進來。萬丸在享哥手腕上投出兩條紅白光,凝成一柄短刃。它不像傳說中的長光劍,更像一把亮得太用力的美工刀。 「可切斷附近的控制連線。」萬丸說。 「能切它嗎?」 「請指定切斷對象。」 享哥看見白醫師手臂後方有一條粗光線,穿過升降台側壁,接到貨運輪上。它在光裡像最醒目的目標。他還沒聽懂「連線」和「白醫師」不是同一件事,便抬手揮下去。 紅白刃切斷了升降台的貨運輪權限。 一聲短促的喀響後,升降台猛然下沉半層。享哥胃裡一空,肩膀先撞上貨籃,接著整個人翻進去。艾妲抓住他的衣領,兩人差點一起從籃沿摔出去。 上方的白醫師失去升降台的控制,四條手臂立刻分別抓住井壁和平台,把自己吊在半空。它沒有掉下去,只是暫時被擋在上層。機器貓沿通風口撲出,追著紅點跳進一堆乾淨制服,尾巴還在追自己的反光。 貨籃開始往下滑,速度比享哥希望的快很多。 「這算成功嗎?」他問。 「你們還活著。」艾妲說。 「我問的是有沒有成功。」 「目前只能確認前者。」 「你切到貨運系統了。」艾妲說。 「我看得出來。」 「你剛才不是問能不能切它?」 「我想知道它會不會聽懂。」 萬丸亮了一下。「下一次請指名。」 「下一次我會先問你怎麼指名。」 第六章 先讓它們忙自己的貨籃停在一條灰色支線上。前方就是零號月台,保存門嵌在平台盡頭;一條白色診斷光從上層落下,連著艾妲胸前的黑片。 白醫師跳下維修橋,落在月台另一端。機器貓從制服堆裡爬出,尾巴紅點重新亮起。復原犬繞過輸送帶,鼻端鎖住享哥肩上的標記。兩顆圓滾護送球一前一後堵住手動閥。 「三種追捕單位終於到齊。」享哥說,「今天算是服務全餐。」 「你可以交出黑片。」白醫師說,「我能停止她繼續受損。」 艾妲握住黑片。「我不要用忘記拒絕來換安全。」 白醫師沒有往前,只把急救箱放在地上。「我不要求你現在同意治療。我要求先停止不可逆損傷。穩定後,再由你確認。」 「如果她忘了自己為什麼拒絕呢?」享哥問。 「安全優先。」 「那不是回答。」 白醫師向他伸手。「居民受傷,也需要穩定。」 享哥肩上的標記忽然發熱。白醫師的手臂抓住他時,沒有把他摔開,而是先按上止血片,將前一章撕裂的傷口固定好。 「穩定完成。」它說,隨即轉向艾妲,「請交回黑片。」 享哥被治療得很完整,也被追得很完整。 「要怎麼辦?」艾妲問。 「先讓它們忙自己的。」 萬丸從他手腕上亮起。「目標?」 「那隻貓、那隻狗,還有兩顆護送球。」 「時間?」 「八秒。」 「禁止事項?」 「不能靠近艾妲,也不能送她去復原室。」 「可執行。」 機器貓忽然轉身,替復原犬清理鼻端的泡棉;復原犬停下來替護送球校正輪子;護送球開始幫白醫師搬急救箱,白醫師則被自己的維修提示拉去檢查升降台。 「它們真的在忙自己的。」艾妲說。 「我以為這是一句比喻。」 「萬丸不懂比喻。」 「我現在懂了。」 八秒過去,追捕單位恢復原來的任務,立刻分頭包抄。白醫師沒有被打敗,反而利用剛才的混亂修好了月台另一側的門,堵住他們直達保存門的路。 機器貓先跳回輸送帶,尾巴上的紅點沿著享哥肩上的白色標記一顆顆亮起。復原犬低頭聞了一下地面,立刻追上來;兩顆護送球一左一右滾動,想把兩人擠回月台中央。白醫師則把剛修好的輸送帶反向啟動,切斷通往保存門的直路。 「八秒買到一扇關上的門。」享哥說,「這個投資報酬率很像我買過的課程。」 「你買過什麼課?」艾妲問。 「現在不是檢討我消費習慣的時候。」 一顆護送球擦過他的鞋跟。他踉蹌撞上牆,手掌按到一張褪色的貨運圖。圖上有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灰線,繞過主月台,通往底層的手動側門。白醫師正在封住最短路,卻沒碰那條老線路。 享哥順著牆上的老式手動圖,找到一道只能從貨運底層拉開的側門。艾妲記得門後接著哪一段軌道,卻一時想不起來要左轉還是右轉。 「往左。」她說。 「妳確定?」 「不確定。但我記得左邊有味道。」 她閉上眼,鼻翼動了一下。右邊傳來機油和熱塑膠味,左邊則有洗衣粉混著燒焦灰塵的氣味,像是她剛剛才經過的路,卻想不起是在什麼時候。 「左邊有洗衣粉。」她說,「我們從那裡下來過。」 「妳剛才不是只說有味道?」 「我現在多想起一點。」 「好。導航有更新,但沒有保固。」 「這個導航方式比萬丸還不可靠。」 「你可以自己選。」 享哥把手放上左側扳桿。「我選左邊。」 側門打開,兩人滑進零號月台。這次他沒有把「先讓它們忙自己的」當成解決問題,只當成買到的八秒。 第七章 保存,不復原保存門前是一座嵌進月台牆裡的圓形槽口,旁邊只有一只老式手動閥。槽口不大,勉強只容一片記憶片滑進去;一條淡紅的導引光從讀取槽延伸到門縫,像這條路線唯一還亮著的出口。 艾妲把黑片握在掌心。裡面傳出沙啞雜音,像有人隔著一層水說話。 「原始核心不在這裡。」她說,「我們只能把最後這十七秒保存進去。」 「保存以後會怎樣?」 「不會讓七號活過來,也不能替它同意回來。只是讓那句拒絕不被擦掉。」 享哥看著她。「這是妳要的?」 「是。」 他點點頭,還沒來得及問下一句,月台上方的維修燈便一盞接一盞亮起。白醫師沿著剛修好的上層軌道走下來,四條診療臂展開;機器貓貼牆爬行,復原犬卡住退路,兩顆圓滾護送球則一前一後堵住手動閥。 「艾妲,繼續移動會增加永久性記憶缺損。」白醫師說,「我能停止損失。」 「我知道。」 「我不要求妳現在決定是否復原。我只要先讓妳穩定下來。之後妳可以重新確認。」 「如果我醒來時,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拒絕呢?」 「那會是更安全的狀態。」 「對誰更安全?」享哥問。 白醫師沒有回答他,只把兩條手臂放低,像要先固定艾妲受傷的腳踝。另兩條則悄悄繞向黑片與讀取槽之間,準備把它們一起收回。 艾妲看見了,伸縮棍先一步掃向手臂關節。第一枚固定針被打偏,斜斜釘進牆面;第二枚沿著她的手背擦過,黑片從掌心滑出去,朝月台邊緣打轉。 享哥撲過去接住黑片。膝蓋重重撞上地面,痛得他眼前一白。機器狗立刻衝向他的白色標記,艾妲把棍子橫在牠面前,鞋底被推得一路磨向閥門。 「你還抓得到嗎?」她喊。 享哥攤開手。黑片在,膝蓋大概也還在。「可以。只是我的膝蓋想申請轉調。」 萬丸在他腕上亮起紅白短刃。這已經是第二次成形,光比貨運井那次細,也更不穩;第一刀切過升降台的貨運輪後,核心還沒完全冷下來。 白醫師與黑片之間有一條細白線。享哥瞄準那條線,揮刀切下。 診斷標記熄了半秒。 白醫師立刻把一隻診療臂轉向自己胸口,備援燈重新亮起,白線從另一側接回黑片。它沒有停下來,而是改用沒有亮線的機械臂往前推進。機器貓趁機跳上讀取槽,尾巴掃過那條紅色導引光。 享哥後退一步。「它知道我會砍線了。」 「它會修。」艾妲說。 「我開始不喜歡這個世界的敬業程度。」 他第三次揮刀,切斷連到黑片的追蹤線。白醫師失去定位,黑片不再被往回拉;但讀取槽的紅光也跟著暗掉,圓形門縮回牆裡,只留一道手掌寬的縫。 享哥望著熄掉的導引線。「切對了,門卻關了。」 「你切斷了追蹤,也切斷了自動引導。」萬丸說。 「我可以投訴嗎?」 「可以。」 「會有人處理嗎?」 「不會。」 「至少很誠實。」 白醫師已經走到他面前。它一隻手臂扣住享哥的肩膀,另一隻壓住他受傷的膝蓋;他以為下一秒要被固定,白醫師卻先取出止血片,替他貼好傷口,再把膝蓋托回不會繼續扭傷的位置。 享哥掙了一下,白醫師立刻收緊固定,卻沒有增加力道。 「居民受傷。先穩定。」它說。 止血片貼好後,白醫師才抬頭看他。「艾妲已有百分之十七點四的近期記憶不可逆損失。繼續使用記憶針會增加缺損。我可以停止損失,讓她醒來後再確認。」 「那她還會記得自己現在選了什麼嗎?」 「不一定。」 白醫師沒有替自己找好聽的說法。它真能阻止更多記憶消失,也不保證留下現在這個會拒絕的艾妲。 「它說的是真的。」艾妲說。 享哥看著她。「妳還要繼續?」 「要。」 「妳可能會忘記我。」 「我已經開始忘了。」她的聲音很輕,「但這件事還是我選的。」 享哥想起工作室冰箱裡那盒晚餐,阿策可能已經把燈關了。他的回程仍然沒有著落;白醫師卻給了一個確實能停止損失的選項。只要他把黑片交出去,至少今晚還能回到一個有人替他留了飯的地方。 他不想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因為一說出口,就像要拿艾妲來換。 萬丸從他手腕投出一張薄薄的紅白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可用承諾:一。 「那是什麼?」 「你答應陪她把原話送到不會被改寫的地方。這張卡能替指定物件保留一次短暫送件窗口。」萬丸說,「不能復原七號,不能替艾妲同意,也不能保證你回家。」 享哥看了一眼卡片。「聽起來像信用卡,但不能買東西。」 「你可以理解成信用卡。」 「我不想理解。」 他看向白醫師。「我不交黑片。」 白醫師鬆開他的膝蓋,兩條手臂轉向艾妲。第三次斷線讓它暫時沒有自動定位,但它仍能靠視覺和受傷標記追人。艾妲把黑片交到享哥手上,自己則抽出記憶針。 「借我三秒。」她說。 享哥把黑片遞回去。「妳自己決定要怎麼用。」 艾妲將記憶針刺進黑片邊緣的窄槽,再把針尖抵進讀取槽旁那個沒有標記的小孔。黑片的十七秒沒有讓時間倒流;它只是把附近設備自己留下的短紀錄推回它們眼前,讓它們照著剛才的動作再做一遍。機器貓又一次跳上讀取槽,護送球重複往前滾,白醫師的診療臂則回到剛才伸出的角度。 整座月台像突然卡進一段重播畫面。 「妳能讓它們停多久?」享哥問。 「不是停。只騙得到它們的程序。」艾妲盯著記憶針,臉色迅速失去血色,「十七秒。」 白醫師沒有完全照著重播走。它伸出另一條診療臂,從重複動作的空隙扣住艾妲肩膀,把她往後拖。 享哥伸手要抓她。 「不要——」艾妲咬住字尾,「這次讓我自己來。」 享哥收回手。 艾妲用受傷的腳跟踢中白醫師的膝側,趁它偏身時把記憶針從黑片拔出,刺進那條手臂外側的維修孔。診療臂依照上一輪的指令停頓,她用力擰了一下,金屬關節鬆開,手掌落在地上。 她的眼睛失焦一瞬。「我們剛才要去哪裡?」 「把原話送進去。」享哥說。 「對。」她看著掌心,像是把那句話重新抓牢,「不要讓我忘記這個。」 萬丸的光刃只剩最後一次穩定成形的機會。白醫師胸口的備援燈重新接起白線,線頭再次探向黑片;讀取槽的門縫正在縮小,送件窗口也一秒一秒地退。 享哥把紅白卡片按在萬丸身上。「目標是黑片。範圍從這裡到讀取槽。不能碰艾妲,不能覆寫內容,也不能把保存當復原。」 卡片化成一道細紅線纏住黑片。讀取槽原本正在合攏的縫隙停了下來,只有十七秒;它沒有替任何人打開門,只替這件已承諾的送件保留了投遞窗口。 「收到。」萬丸說,「最後一次使用後會過熱。」 「我知道。」 他等白線重新拉直,沿著艾妲留下的空檔跑出去。機器貓在重播裡又跳回原處,復原犬撲空,兩顆護送球撞在一起。白醫師則轉動尚未受傷的手臂,抓住享哥背後的衣服。 享哥被扯得向後一歪,仍把短刃送進白醫師與黑片之間。 這一次,他只切那條線。 紅白光一閃,診斷線斷開。白醫師失去對黑片的拉力,萬丸的光刃同時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光,縮回核心裡。 「過熱,進入冷卻。」萬丸說。 艾妲扶住牆,將黑片推進那道手掌寬的保存縫。她沒有把它交給享哥代放,也沒有看白醫師,只用自己的手把最後十七秒送進去。 七號的聲音從槽裡傳出來,短得像只夠留一口氣: 「艾妲,這次不要幫我改成比較好聽的版本。」 保存門亮起。螢幕顯示:原話已保留。外部收件回條:尚未收到。 白醫師停在門外。白色診斷線碰到門框便折回來;它沒有再伸手。 艾妲扳下手動閥,確認門縫固定住。她轉頭看享哥,眼神陌生。 「你是誰?」 享哥本來想回一句,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吐槽出來。 「我是享哥。」 艾妲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字,汗水把字跡暈開,只剩「享哥」兩個字還能辨認。 「我記得你不吃九層塔。」她說。 「至少還有一件沒用的事。」 「我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用。」 「妳不用知道。」 第八章 派工單沒有問我要不要白醫師沒有追進保存門。它站在門外,低頭看著那張記錄「原話已保留」的狀態單。 「保存完成,外部收件仍未確認。」白醫師說。 「那也不代表要把七號復原。」艾妲回答。 她說完又看向享哥。「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 「但我記得一件沒用的事。」 「這件事剛才已經用過了。」 艾妲低頭笑了一下,像是笑意比記憶更早回來。 享哥想伸手替她擦掉手臂上暈開的字,最後停住。「要不要我幫妳重寫?」 「不用。讓它留著。」 他點頭,沒有替她補上任何字。 白光從保存門內側亮起,一張薄薄的派工單從門縫滑出,黏上享哥的工具袋。上面沒有地址,只有一行看起來像退件通知的字:原話已保存;外部收件回條待補。 「這是什麼?」享哥問。 「保存進去了,外面卻沒人收件。」萬丸說,「這張單只找到最近還受理死亡收件的窗口,不保證它能替七號簽收。」 「我有同意嗎?」 「沒有。」 「那它為什麼黏著我?」 「你是持有人。系統把找不到收件人的退件,先掛到拿著它的人身上。」 享哥扯了扯派工單,沒扯下來。「我答應的是把黑片送進保存槽,不是替整個宇宙補簽收。」 「我知道。」萬丸說,「這張單沒有問你要不要。」 派工單下方浮出一行較淡的小字:候選收件窗口:未註冊死亡服務體系。 「至少它還知道自己要送去哪。」享哥說,「就是不知道先問一下。」 派工單亮起另一行字,紙邊忽然像被看不見的手拉住。享哥抓住月台欄杆,鞋底在地面拖出兩條黑痕。艾妲伸手想拉他,手指碰到他的袖口,卻在白光裡滑開。 「享哥!」她喊。 「妳不是忘了我嗎?」 「我忘了你是誰!我沒忘記你現在要掉下去了!」 「這句話有點像認識我!」 白光一收,享哥和萬丸被派工單拖進另一個世界。 雨落在他臉上時,他還抓著那張濕掉的單子。 他摔在一座停用轉運站的入口雨棚下。貼牆小道壇擠在他左手邊,玻璃門內是一排亮著冷光的自動櫃台。遠處有人影站在雨裡。 紅衣女人看著他。 「你是來收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