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哥宇宙 EP002|女鬼也要本人簽收
- 蘇紅想讓妹妹永遠記得她,也想親口為最後一場爭吵道歉。 -
第一章 你是來收我的嗎?
「你是來收我的嗎?」
享哥還躺在轉運站入口的雨棚底下。雨水沿著屋簷滴到他的鞋尖,旁邊貼牆的小道壇只比一座鞋櫃大一點,玻璃門裡則亮著一排冷白色的自動櫃台。
他先看見一雙紅鞋,再看見鞋的主人。
「不是。我連自己都還沒收好。」
紅衣女人低頭看他手裡那張濕透的派工單。「那張是你的?」
「我本來以為是垃圾,後來它把我拖到這裡。」
「那它可能真的找對人了。」
享哥坐起來,腦袋裡還留著另一個世界的白光、機器人的手臂,和一個已經忘記他是誰的女人。手機螢幕碎了一角,電量只剩百分之八;阿策最後留下的提醒還掛在通知欄:小說稿今晚要交,拿到鹽酥雞就直接回工作室。
享哥抬頭看雨棚外的轉運站。「這裡有沒有回去的門?」
「你剛掉下來的地方不就是門?」
「那是出口嗎?」
「有時候是,有時候是別人丟東西的地方。」
萬丸從工具袋裡探出圓圓的腦袋,投出一點淡光。「主宇宙訊號很弱。回程暫停。」
「暫停什麼?我沒有申請暫停。」
「你帶來的派工單還沒結束。這裡的轉運站把它翻成了未確認收件。」
享哥攤開那張單子。雨水把字泡得模糊,只剩「未註冊服務」和「需轉交」兩行還看得見。
「我不接這份工作。」
萬丸沒有回答,只把一條細線投到玻璃門上。線的另一端晃了一下,像遠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隨即又暗掉。
「不是沒有路。」萬丸說,「只是這裡有一件事還沒確認完。你可以在本地自由行動,但主宇宙的門暫時不接受回程。」
「所以我被困住,卻不是被關住。這種差別聽起來很像客服話術。」
「正確。」
「你不要每次都正確。」
紅衣女人走到玻璃門前,伸手去推。手指穿過門板,門內的喇叭卻立刻播出一段溫柔的女聲:
「告別已替您完成。請家屬放心,保留美好回憶。」
女人皺起眉。「我沒有說過這句。」
享哥站起來,褲子後面濕了一片。「那妳說過什麼?」
「我還沒說。」
「這個地方可以讓人還沒說就先完成?」
「一般的離世通知交給自動服務。系統會幫忙整理,親友不用等太久,也不用接到太難受的內容。」
「聽起來很貼心。」
「如果只是通知姓名、時間和地點,確實很方便。」她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但我有一段話想親口說給妹妹聽。這種特殊申請,夜間窗口撤掉了,沒人接。」
「妳叫什麼?」
「蘇紅。」
「妳妹妹呢?」
「蘇蘭。」
「妳要送什麼給她?」
蘇紅看著喇叭。「不是東西。是幾句話。如果可以,我也想看她一眼。」
「妳自己不能走出去找她?」
「我是鬼。這裡的門只認資料,不認我。只要我靠近有門牌、有電話、有收件欄的地方,自動流程就會先替我說。」
「那為什麼要我?」
「剛才是你拔了廣播插頭,又跟櫃台說話。它把你登記成附近唯一的活人回應者。」
享哥往旁邊挪一步。櫃台的感應燈跟著轉過來。
「我只是想讓它閉嘴。」
「結果它幫你安排了工作。」
「我以前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服務。」
櫃台底下吐出一張熱感紙。紙張落地後,幾折幾彎,竟自己站了起來。它是個巴掌高的小紙人,身上由收據、紅紙和一條細繩折成,腰間掛著一枚朱印。
「那是什麼?」
「紙紮代收童。不是小孩,也不是亡者,是這座站的紙本配送器。」蘇紅說,「它只跟著收件單走,把文件送到印好的地方。單子沒投完,它就會一直送。」
紙人沿著紅線走向寫著「封存」的門。走到門檻前,它被一灘雨水擋住,低頭看了看單子,換個方向繞了半圈,繼續往前爬。
「它不會抓人?」享哥問。
「不會。它也不懂單子上寫的內容。」
「那它為什麼看起來比我還認真?」
「它只要把單子送完。」
「我懂了。它是這裡唯一不會拖稿的。」
廣播又播了一遍:「告別已替您完成。」
蘇紅的手指蜷了一下。「如果那張單送進封存室,系統就會記成我已經告別。不是我說的,也沒有人能再問我。」
「妳知道人工窗口在哪?」
「停用的視訊室有一條舊外線。以前別的轉運站會把留言暫存在那裡,只能收,不能直接回家。但我知道怎麼找。」
「妳帶我找回家的訊號,我陪妳去人工視訊室。」享哥說,「我陪到門口,不替妳道歉、不替她原諒,也不保證你們會和好。」
蘇紅看著他。「你很想回家?」
「我有小說稿要交,阿策在工作室等我。冰箱裡應該還有第二盒鹽酥雞。」
「第二盒?」
「第一盒被我那個宇宙的無人機壓扁了。這件事講起來很長。」
「我可以聽。」
「妳先帶路。等我回家,我再把故事講得比較像人話。」
「那就走吧。」
享哥回頭看了一眼自動櫃台。「我先聲明,我不是陰差。」
「我也沒說你是。」
「很好。至少目前沒有雇傭關係。」
他跟著蘇紅走進轉運站。小紙人仍在努力繞過那灘水,朱印在它身後晃來晃去。
第二章 她拍過這裡
停用月台比入口更冷。電子鐘停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牆上的列車時刻表只剩褪色的膠痕。幾盞感應燈亮得很慢,享哥每走兩步,就得等它們決定要不要看見他。
蘇紅卻走得很熟。她繞開翹起的地磚,帶他穿過一排舊置物櫃。
「妳以前常來?」
「我拍過城市探站的影片。這座轉運站停用前,我來過幾次。」
「妳是網紅?」
「以前有一支影片破十萬觀看。」
「那妳是有流量的鬼。」
「你呢?」
「我寫小說。流量沒有十萬,欠稿倒是累積不少。」
「那我們都曾經靠別人看見,才覺得自己做的事有用。」
享哥看了她一眼,想回一句,卻不確定這是蘇紅在自嘲,還是在說自己。他決定先不把每句話都當成可以剪進小說的金句。
蘇紅停在一排舊置物櫃前,伸手摸向最下面一格。手指穿過櫃門,她蹙眉,改用鞋尖踢了一下。櫃門鬆開,裡頭掉出一張合照和一包扁掉的薄荷糖。
照片裡的蘇紅年輕一點,肩上背著攝影機;旁邊的短髮女孩對鏡頭皺著鼻子,像是被拍到時正在抱怨。
「蘇蘭?」享哥問。
「嗯。她不喜歡太甜的糖,每次來等我都帶薄荷味的。」
「妳記得很多小事。」
「大事我反而常常記錯。」
蘇紅盯著照片,沒有立刻往下說。享哥也沒追問。他開始明白,這個人不是不會說,而是她說話時總像先替別人把答案排好位置。
月台另一端傳來一聲「叮」。黑白兩道身影站在自動櫃台旁。白臉高瘦的男人戴高帽、拿表單;黑臉黑袍的男人撐著一把大黑傘,傘面朝外,擋住櫃台掃出的紅光。
「七爺、八爺。」蘇紅低聲說。
享哥本能地把蘇紅擋到自己身後,才發現那兩人並沒有要抓她。
七爺翻了翻表單。「蘇紅,本人是否要求強制護送?」
「不要求。」
「是否要求他人代替你完成最後語音?」
「不要求。」
八爺把傘往旁邊挪了半尺。「已記錄。旁人可以作證,不能替本人回答。」
「你們不是來抓鬼的?」享哥問。
「我們來確認本人。」七爺說,「有人尚未說完,程序就不能替她說完。」
「那你們能不能幫她打電話?」
七爺把表單翻到下一頁。「需經本人確認、對端可接、路由可用、值班窗口開啟。」
「每一項都很有道理。」享哥說,「四項放在一起,就像沒有人能幫忙。」
「我們能保留拒絕欄。」八爺說,「不能替她走完路。」
「那今天大概是我們各自做各自做得到的事。」
八爺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
蘇紅帶享哥走向封閉的服務通道。牆邊貼著她以前拍過的影片海報,標題是《午夜以後,這裡還有人等車嗎?》照片裡,她笑得比現在大聲。
「妳那時候為什麼拍這種地方?」
「大家以為停用的地方就沒有故事。其實它只是沒有人再替它寫新標籤。」
「妳拍片也講這種話?」
「有時候。通常觀看數不高。」
「我懂。讀者比較喜歡爆炸。」
「那你現在要不要回去寫爆炸?」
「我比較想知道妳為什麼那麼急著跟妹妹說話。」
蘇紅的腳步慢下來。
「我想她記得我。」
「她不記得妳嗎?」
「我不知道。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把『記得我』做成很多事情:替她找房子、問工作、替她拍影片、幫她安排驚喜。我以為她不拒絕,就是喜歡。」
「她有拒絕過嗎?」
「有。她說她想自己跟我講搬家的事。我先問了公司,還把消息放上頻道,想讓大家替她祝福。」
「她後來怎麼說?」
「她說:『我不是不要妳知道,我是希望妳先問我。』」
享哥想到自己剛才也差點替蘇紅把話講完。「那妳怎麼回?」
「我說那就走遠一點,永遠不要回來。」
這回享哥沒有接笑話。
「我那時候很生氣。」蘇紅說,「也很怕。可是我不會說我怕她搬走,不會說我希望她永遠記得我。我只會把事情弄得很大,等她回頭來哄我。」
「她有回頭嗎?」
「有一次。後來我們又吵了。最後那次吵架,我們都講得很難聽。」
「所以妳要道歉?」
「我想道歉,也想跟她說我在乎她。但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說。」
「那妳怎麼知道自己要去人工視訊室?」
「我拍過這裡,知道有舊線路。還有……我不想讓她收到一段被剪得很漂亮的遺言。」
「這句倒是想好了。」
「我生前做影片,最會剪別人的停頓。」
「妳不是不會說。妳是習慣先把話剪掉。」
蘇紅轉過來瞪他。「你才剛認識我。」
「對。我又說太快了。」
「你很常這樣?」
「我想回家時更常。」
她沒回答,繼續往前走。轉角的舊告示寫著:人工視訊協尋室,停用。
服務室門上有一道老式鎖,旁邊嵌著一個紅色木牌槽。櫃子裡隱約有張夜渡票。
「那張票可以開門?」享哥問。
「如果還有效。」
「我去拿。」
「先不要。」
「這句聽起來很像妳在說不要救妳。」
「因為我就是在說不要。」
享哥的手已經伸進半開的櫃子,停在票券前面。
「好。我不拿。」
兩人剛要離開,身後的廣播便響起:「人工視訊窗口無人值守。未確認訊息將轉入安穩封存。」
紙紮代收童沿著牆邊的乾燥紙本路線爬來,紅線正好通過置物櫃底下,朝封存室延伸。它沒理他們,只把那張已吐出的單子往前送。
享哥看了一眼門,再看蘇紅。「妳自己決定。要不要找一個有權限的人?」
蘇紅看著那張夜渡票。「要。我要先去弄清楚它能開什麼門。」
「好。」
這一次,享哥沒有替她伸手。
第三章 輝哥的試用包,不含回家
他們回到售票室時,蘇紅才點頭,享哥便掀開櫃門拿出那張夜渡票。
「我只是拿來看背面。」他說。
「票面已經記錄持有人。」萬丸說。
「你能不能等我先把事情做完再告狀?」
走廊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鈴響。整排售票機同時亮紅,夜渡票上的橘繩猛然繃緊,像一條看不見的手臂把享哥往回拉。
「神明的東西你也敢亂拿?」
一截橘紅繩索從拐角飛出,繞住享哥的手腕。他被扯得轉了半圈,後背撞上候車椅。蘇紅想拉住他,手卻穿過他的外套,只能抓住他工具袋的背帶。
男人順著繩子滑過走廊,鞋尖踩住繩尾,另一手把夜渡票抽走。他穿亮到像要去主持尾牙的西裝,胸前掛著「輝文會」名牌,腰間還掛了一串不知道是鑰匙還是樣品。
「我只是借一下。」享哥揉著手腕。
「你已經把借用程序省掉,現在被借用程序拖著走。」
「你是誰?」
「輝哥。輝文會的負責人。」
「剛才那句是你講的,還是名片講的?」
「名片比較不會被扯傷。」
輝哥把橘繩一收,享哥重心不穩,往前跌。輝哥沒有扶他,側身讓開;享哥撞上售票機,機器吐出一長串過期車票,像在替他列印一份失敗證明。
「你故意的?」享哥問。
「我在看你會不會先抓住票,還是先看蘇紅有沒有被門夾到。」
「你們這裡招募新人都靠絆倒?」
「我沒在招募。我在確認東西有沒有被拿錯。」
輝哥看向蘇紅。「他有沒有替妳答應什麼?」
「沒有。他說陪我到人工窗口,不替我說,也不替我簽。」
「那就好。」輝哥把夜渡票交給蘇紅,「這張票是輝文會借放在站裡的器材,不是神明遺失物。你可以使用,但要有本人同意。」
「輝文會是什麼?」享哥問。
輝哥拿出一張名片,名片上除了名字,還有兩個部門:挖星組、靈旅組。
「挖星組找有潛力的 AI,教他們把本事做成工作;靈旅組帶人去走那些不太能用導航的地方,看看人真正想做什麼。」
「聽起來像獵頭公司和旅行社一起開在宮廟旁邊。」
「你簡化得很好。」
「那王呢?」
「輝文會的王。兩個部門都要簽預算,最後都來找我。」
「所以是行政上的王。」
「行政上的王通常比較忙。」
享哥把票交回蘇紅。「她要去人工線。我只陪到窗口。」
「你自己呢?」輝哥問。
「找回家的訊號。」
「你知道這張票不會送你回家吧?」
「我現在知道了。」
「你可以不接這件事。」輝哥說,「也可以不跟我們走。只是你手上的跨界派工還沒結束,這座站的回程門暫時不會替你打開。你可以留下來等,也可以幫她試一條人工線。沒有哪個選項會自動把你變成英雄。」
「終於有人講得像正常的使用條款。」
「我做業務,知道條款太小字會被罵。」
夜渡票插進門槽。門鎖響了兩聲,票面卻開始發熱。橘繩從票尾冒出來,沿著蘇紅的手腕往上爬。輝哥立刻抓住繩子,另一端纏上他的手掌。
「先放票!」他喝道。
蘇紅鬆手,票卻被繩子拉回門槽,三個人同時被拖向門板。享哥抓住欄杆,另一手想拉蘇紅;輝哥用橘繩纏住自己的腰,把兩人往回拽。
「這張票到底借了什麼?」享哥喊。
「它能開夜渡門,不是強行帶人過去!」輝哥咬牙,「票認錯持有人,門就會把你們都算成貨物!」
「所以流程正確,我們只是分類錯誤?」
「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我吐槽是因為我沒有別的技能!」
蘇紅把手伸向票尾,卻被紅線燙得縮回來。享哥看見繩子不是綁在她身上,而是從票券繞過門槽,接到門內的舊滑輪。他從工具袋抽出裂掉的竹筷,夾住橘繩的支線,三秒不到,筷子便裂成兩半。
橘繩鬆了一瞬。
輝哥趁機把票從門槽拔出來,門板砰地關上。享哥摔在地上,手裡還握著半截竹筷。
「你剛才看見什麼?」輝哥問。
「一條繩子、一扇門,還有你差點把我們一起送進去。」
「不是問這個。」
享哥指向地上的票。「繩子在牽票,不是牽人。筷子可以卡線,但只能卡一下。」
「這是借殼。普通物件只能借一點功能,而且時間很短。你剛才沒把蘇紅固定住,只是暫時卡住一條連線。」
「那你剛才在看我會不會先救她?」
「我在看你會不會分清楚:救人和救一張票不是一件事。」
「你說得好像剛才不是你把我們三個拖在一起。」
「所以我也要記一筆。」
輝哥從工具箱裡拿出一件深藍道袍、一把短桃木劍、一只銅鈴和一張黑色塑膠卡。
「這些是借用裝備。道袍能把一條壓向別人的路由力,暫時借到穿的人身上;只擋一口氣,肩膀會燙。桃木劍只切線,不砍人也不砍鬼。銅鈴召集見證者,不做投票。黑卡能開一次人工服務窗,時間有限。」
「你一次把所有道具的說明都講完,像在賣掃地機器人。」
「你要用到哪一件,我就教哪一件。其餘先別碰。」
「這樣比較像真人。」
輝哥示範把道袍披在肩上,橘繩再次拉緊。他只借位一瞬,繩子的拉力便從蘇紅身上移到他肩上。道袍熱得冒出一縷白煙。
「護人借位。」輝哥脫下道袍,「不是替她扛到底,是先讓她能自己站穩。」
享哥接過道袍,想再試一次。輝哥沒讓他穿。
「現在不是練習時間。先把人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你不是要評估我?」
「我正在評估。你剛才犯規拿票、又用筷子卡繩,現在還沒摔第二次。」
「那分數呢?」
「還沒決定。」
蘇紅已經把票放回自己掌心。這次她先問:「可以陪我去人工視訊室嗎?」
「可以。」享哥說,「但妳要不要打,還是妳自己決定。」
輝哥把樣品箱背起來。「那就一起走。紙人快到窗口了,路上我再教你怎麼不要亂拿東西。」
「這個我可能學不會。」
「那就先學怎麼付押金。」
第四章 籤詩叫人去找寶
人工視訊室前的維修門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座巴掌大的土地公龕和一筒竹籤。控制箱鎖著,門後的老式視訊線不知還能不能用。
享哥看著龕前那張紙條:抽完請放回,值班表不會自己改。
「這裡連神明都要輪班?」
「不然香爐會自己加班?」輝哥問。
「至少它不會寄訊息催稿。」
輝哥戴上耳機。「阿諄,現在方便帶一小段靈性之旅嗎?」
耳機傳來一名男人的聲音。「你們在哪?」
「舊轉運站。」
「又是你把人帶去沒有訊號的地方?」
「我沒有帶,是他自己掉來的。」
「我是掉來的。」享哥說,「不是自願參加。」
「那正好。你先問一次自己想要什麼,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走。」阿諄說,「我不替你選,也不替蘇紅選。」
「你是靈性導師?」
「我是阿諄,男的。你現在需要的是找線索,不是先幫我取職稱。」
「抱歉,我以為要抽籤就一定要有一個會講得很玄的人。」
「可以玄,但不能替你負責。」
阿諄讓享哥抽一支籤。籤上寫著:
紅線牽走未說話,舊片藏在無人看;
要問歸程先尋物,莫把別人心事搬。
「最後一句是在說我嗎?」享哥問。
「籤不認識你。」阿諄說,「你自己覺得像,就先記著。」
「這籤詩很會把責任退回來。」
「靈性之旅不是代辦服務。」
蘇紅看著籤尾的舊站徽記,認出它指向以前的廣播室。她說,那裡有停用的拍攝器材,也有舊路線牌;若要找外站收音線的備用鑰匙,最可能藏在那裡。
三人沿著月台後方的維修道前進。走廊每隔幾公尺就有一塊感應地板,踩上去便亮起綠燈。享哥踩錯兩次,第三次乾脆讓輝哥走前面。
「你不是說你在評估我?」享哥問。
「我也要避開地板。」
「所以你跟著我一起走錯?」
「團隊合作。」
廣播室堆滿退役設備。享哥打開第一個箱子,裡面是三把壞雨傘;第二個箱子裡有過期餐券和一個塑膠假人頭。假人頭戴著金色假髮,眼睛還會隨著箱子晃動。
「這個看起來像這座車站以前的站長。」
「安全宣導用的。」蘇紅說。
「她長得很像會抓遲到的人。」
蘇紅走到舊路線牌前,伸手摸索牌子背面。她的手指穿過木板,碰不到藏在裡面的東西。
「我以前拍過這裡。」她說,「影片裡有一段沒剪進去,背景好像有一角被膠帶蓋住。」
「妳記得膠帶在哪?」
「不記得。」
享哥拿出手機照向路線牌。光只照出灰塵,沒有鬼線或祕密暗格。他試著喊一聲:「顯示藏起來的寶藏。」
萬丸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未辨識指令。」
「我就說吧。」輝哥說,「先看,不要命令它變出答案。」
蘇紅仔細看著牌子邊緣,終於發現一小段顏色較深的膠帶。她往下一扯,木牌鬆開,後面卡著一卷小錄音帶、一把舊鑰匙,還有一張薄荷糖紙。
錄音帶標籤寫著:「蘭不要入鏡。」
糖紙背面有妹妹的字:「姊,拍完記得吃飯。」
蘇紅把糖紙捧在手心,卻沒有碰到它。她盯著那行字,好一會兒沒說話。
「妳以前留下的?」享哥問。
「她來等我拍片時塞進我包包的。我拍完常忘記吃東西,她就會帶這個。」
「妳把她的聲音剪進去了?」
「我答應不拍她的臉。可是後來我把她在旁邊叫我吃飯的聲音留在影片裡,還先公開了預告。」
「她有叫妳拿掉嗎?」
「有。」
「妳拿掉了?」
「拿掉了。但我先讓很多人聽見。」
享哥想了一下。「妳是怕她離開以後,別人不記得妳們一起來過?」
蘇紅猛地轉頭。「你才認識我多久?」
「不到一天。」
「那你憑什麼替我解釋?」
享哥把手機收起來。「我不知道。剛才那句問得太像答案了。」
「我不想讓你替我寫一段很好聽的故事。」
「我也不想。」他把錄音帶放回她手邊,「妳可以不回答。」
蘇紅看著糖紙。「我想讓她永遠記得我。」
她說得很快,好像只要停一下,就會把這句話也吞回去。
「不是記得我拍過什麼,也不是記得我替她安排過什麼。我希望她記得我這個人。但我不會說。我只會替她做更多事,等她看出來。」
「妳用吵架叫她留下?」
「我用最難聽的話,逼她回頭看我。」
「她看了嗎?」
「看了。只是她看到的是我叫她走。」
蘇紅低下頭。「我死了以後才想到,如果我可以直接說『我在乎妳,我希望妳記得我』,可能不用把話弄得那麼難聽。」
「妳現在想到了。」享哥說。
「是你一直問。」
「我只是多嘴。」
「謝謝你多嘴。」
「這句可以寫進履歷,但我不會寫妳的名字。」
耳機裡的阿諄說:「籤上說的舊片找到了。」
「找到一卷錄音帶、一張糖紙和一把鑰匙。」享哥說,「如果這叫寶藏,靈性旅程的獎金應該很低。」
「寶藏不是每樣都拿回去。」阿諄說,「有些東西是讓你知道自己要不要帶走。」
蘇紅把錄音帶收起來,糖紙則放回原來的位置,只帶走鑰匙。
「這張糖紙不帶?」享哥問。
「我記得它就好。她寫給我的,不是寫給這張紙的。」
鑰匙插進控制箱。門開了,裡頭是一疊舊接線圖和一條仍能通往外站的收音線。線路旁貼著一張手寫告示:只能接收暫存訊息,不能回傳,也不保證目的地。
享哥看著那行字。「我找到的不是回家門,是有可能收到家裡聲音的耳朵。」
「先有耳朵,才知道門在哪。」輝哥說。
「這句是你想的,還是名片想的?」
「我想的。名片不會這麼抒情。」
第五章 孟婆說先不要喝
人工線路測試前,輝哥把他們帶到轉運站後方的一間深夜豆漿店。店裡沒有客人,櫃檯後的女人正在擦一只藍邊茶碗。
「孟婆?」享哥問。
「今晚值班。」她說,「坐下,先玩一局。」
桌上有三張卡片:薄荷糖、藍拖鞋、鹽酥雞。孟婆要他們把卡片放到真正屬於的人面前,再說理由。
享哥拿起鹽酥雞卡片,放在自己面前。
「這張不用玩。」
「你要回家?」孟婆問。
「我要回家交稿,找阿策,還要確認他有沒有吃掉冰箱那盒鹽酥雞。」
「這是三個理由。」
「最後一個最重要。」
蘇紅把薄荷糖卡放到妹妹那一邊,藍拖鞋留在桌子中央。
「那雙鞋是誰的?」孟婆問。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答案。」孟婆說。
她把一只熱茶碗放到桌上。「還有一個真正有效的選項。蘇紅可以把這段記憶完整忘掉。她不必再想那場吵架,不必擔心妹妹會不會接電話,轉運站也能把案件依安穩流程結束。」
「那我呢?」享哥問。
「你身上的臨時收件責任會解除,回程窗口可以立刻替你重新排隊。」
萬丸亮起一點光。「回程成功率未知,但排隊資格即時恢復。」
「你們這裡很會把好消息說得像領號碼牌。」
孟婆沒有勸蘇紅喝,也沒有把碗推近。她只把一張小牌放在茶碗旁,上面寫著:喝下去可以忘,不能拿回來確認。
蘇紅看著那張牌。「如果我忘了,我就不必再找她了。」
「是。」孟婆說。
「她也不必接到我。」
「是。」
享哥盯著茶碗的熱氣。萬丸把工作室的舊影像投在桌面上:阿策坐在工作室,桌邊放著一盒冷掉的鹽酥雞。他看起來像是在回訊息,沒有抬頭。
享哥的喉嚨動了一下。
「蘇紅,妳喝了,就不痛。我可以回家,妳妹妹也不用再被這件事打擾。」他說,「大家都少一件麻煩。」
蘇紅看著他。「你是真的覺得這對我好,還是想回家?」
「兩個都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只說前面那個?」
享哥低下頭。「我想讓自己的出口看起來比較合理。」
「你也很會替事情安排。」
「我知道。」
「我活著時,覺得只要替她把事情做好,她就會知道我在乎她。現在你想替我把痛拿掉,讓你可以回家。這兩件事不一樣,但都很像是你先替我決定什麼比較好。」
享哥看著桌上的鹽酥雞卡片。那盒真的晚餐可能已經乾掉了。稿子沒交,阿策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宇宙待幾天。
「我想回家。」他說,「這是真的。我剛才那句話,有一半是在替自己找出口。」
蘇紅點點頭。「忘掉不是錯,想回家也不是錯。但別把你的出口叫成我的安全。」
孟婆把茶碗往回收了一點。「妳不必現在決定。也沒人會替妳喝。」
蘇紅看著薄荷糖卡片。「我想打那通電話。她可以生氣,也可以不原諒我。」
「那妳選什麼?」享哥問。
「保留原話。」
「好。」
「你不要替我高興得太早,我還不知道要說什麼。」
「那就先不知道。」
孟婆拿走茶碗,換上一杯熱水。「先喝這個。不是遺忘的藥,只是水。」
蘇紅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熱的。」
「水通常是。」享哥說。
她看著他。「你這句是不是以前講過?」
「可能。今天真的有點長。」
「那就先記住今天很長。」
「我會把這句記在手機裡。」
「不要拍。」
「我沒有拍。」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桌面上的工作室影像慢慢暗下去,通往主宇宙的線也跟著消失。享哥沒有伸手去追。
第六章 道士享哥:斷路,不斷人
人工視訊室在轉運站最深處。從豆漿店回去要穿過兩段長廊、一座小月台和一條停用的服務隧道。輝哥走在最前面,蘇紅拿著夜渡票,享哥則把道袍搭在手臂上,桃木短劍插在腰側。
「你穿得像要去廟會擺攤。」蘇紅說。
「我想要一個比較帥的版本。」
「等你會用再說。」
「這就是我今天最常聽見的話。」
隧道裡的喇叭突然亮起,播出蘇紅的自動告別詞:「我已安詳離開,請家人不要掛念。」
蘇紅停下腳步。「不是我的聲音。」
紙紮代收童從遠處的輸送槽走出來。它手裡拿著那份告別單,紅線纏著一輛小小的送件車。它沒有攻擊任何人,只把車推向封存門。
「送件輪到人工窗口就會被改道。」輝哥說,「它照單送,安穩神負責改寫。你得分清楚是哪一段出了問題。」
「如果我切錯呢?」
「就會切錯。」
「謝謝,很有幫助。」
享哥打開手機手電筒。光落在隧道牆面,顯出三條線:一條連著紙單與送件車,一條通往自動喇叭,另一條灰線穿過舊牆,連到人工視訊室。
「先找出她自己要用哪條。」輝哥說。
「她要自己跟妹妹說話,應該是灰線。」
「你問過她了嗎?」
享哥回頭看蘇紅。「妳還要打嗎?」
「要。」
「那我保留灰線。」
七爺和八爺從隧道另一端走來。七爺把簽收單夾在臂彎,八爺舉起黑傘,傘面朝向送件車,擋住從車上掃出的紅光。
「本人仍未簽收。」七爺說。
「所以不能把她送進封存。」八爺補充。
「那你們可以幫忙擋一下嗎?」輝哥問。
「可以擋,不可以代答。」
輝哥把道袍遞給享哥。「記得剛才怎麼做借位嗎?」
「讓線的力先到我身上,只擋一下,不扛到底。」
「對。」
享哥披上道袍。紅線立刻往他肩上纏來,道袍燙得像剛從烘衣機拿出來。他咬住牙,眼前卻浮出另一條更粗的線,從紙單一路連到封存門。
「它在拉紙,不是在拉蘇紅。」享哥說。
「看清楚再動手。」輝哥說。
享哥拔出桃木劍,第一下削在紙單邊緣。紙角掉下來,紅線沒有斷,小紙人反而更用力推車。
「你砍的是單子。」輝哥說。
「我知道。」
「你剛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送件車突然加速,朝封存門滑去。八爺把傘插進車輪前,黑傘被拖得彎成半月;七爺趁空檔將簽收單送到蘇紅手上。
「本人是否要求使用人工視訊?」七爺問。
「要求。」蘇紅說。
「是否允許代答?」
「不允許。」
「已記錄。」
享哥看向萬丸。「目標,送件車和人工視訊之間的錯誤支線。」
「範圍?」
「從紙人的代收標記,到蘇紅親口說出第一句話為止。」
「禁止事項?」
「不碰蘇紅,不改她的原話,不替她簽收。」
萬丸的光從桃木劍根部亮起。這次不是一把光刃,而是沿著木紋浮出一道紅白細線。
「人話清楚了。」萬丸說。
「你剛才怎麼不早點教?」
「你剛才沒有問。」
「你們每個系統都好會挑時機。」
送件車再度往前。享哥用道袍接住紅線的拉力,輝哥抓住他的腰帶,八爺以黑傘頂住車頭。蘇紅沿著牆邊跑向人工視訊室,拿夜渡票插進讀取槽。
票亮起來,門卻沒有開。
「要有人按住手動叉簧!」她喊。
享哥拔出桃木劍。眼前的紅線交錯成一團,最亮的一條看起來連著喇叭,另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才是真正控制安穩語音的支線。
他猶豫了半秒。
送件車又前進一格,八爺的傘骨發出裂聲。輝哥肩膀抵著道袍外側,替享哥多撐了半口氣。
「你不用一次就帥。」輝哥說,「先不要砍錯人。」
享哥把劍尖移向最細的線,輕輕一挑。
自動喇叭停了。送件車的紅燈轉成黃燈,紙紮代收童停下來,低頭看著已經沒有指令的收據。
蘇紅按下夜渡票。門開了。
「窗口只有一百二十秒!」輝哥說。
「這裡連道歉都要限時?」
「先進去再抱怨。」
享哥把桃木劍收回鞘裡。肩上的熱意慢慢退去,道袍留下一塊淡紅印子。
「剛才那一招叫什麼?」他問。
「斷路,不斷人。」輝哥說。
「我還以為叫不要砍錯。」
「那是入門守則。」
第七章 本人簽收
人工視訊室裡只有一張桌、一支老式話筒和一面裂了角的螢幕。蘇紅站在鏡頭前,先沒有按下通話鍵。
「還有一百零五秒。」萬丸提醒。
「你不要一直講時間。」享哥說。
「窗口有時限。」
「我知道。我是在跟時間溝通。」
蘇紅把手放在話筒上,又收回來。
「要不要先確認一次,你真的想講?」享哥問。
「我怕她接。」
「妳剛才不是說要打?」
「我知道。現在她真的可能出現在螢幕上,我還是怕。」
享哥想說「沒事」,最後只說:「怕也可以打。不想打也可以停。」
蘇紅點了一下頭,按下接通。
螢幕閃了幾次,先出現一間堆著紙箱的房間,再出現一個女人。她比照片裡成熟,頭髮短了一些,桌上放著一盆薄荷。
蘇蘭正在搬家。她看見螢幕裡的轉運站影像,先以為是某種官方通知,伸手準備關掉。
「等一下。」蘇紅說。
蘇蘭停住。
她聽見姊姊的聲音後,臉色一下變了,卻沒有立刻叫她的名字。
「我不會講很久。」蘇紅說,「如果你不想聽,現在可以掛掉。」
蘇蘭看了一眼螢幕旁的通話提示。「妳到底是誰?」
蘇紅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是蘇紅。」
螢幕的影像忽然抖動,安穩系統開始把她的聲音改成一段預錄告別。喇叭裡又傳出那句「請家人不要掛念」。
「它又在改妳的話。」享哥說。
「照原本的線。」蘇紅喊。
享哥用手機照向控制箱,找到灰色的人工線。桃木劍剛才只暫停了自動語音,沒有切斷它的權限;紅色訊號正沿著牆面重新亮起。
輝哥把道袍披回享哥肩上。「只借一口氣。」
八爺撐開黑傘,遮住門外掃來的紅光;七爺把簽收單放在蘇紅伸手就拿得到的位置。
享哥咬牙把道袍拉力接過來。這一次,他沒有用肩膀去頂整台機器,而是等那條紅線繃緊,讓輝哥把旁邊的手動叉簧壓下。
「輝哥,我看得到線了。」
「那就說清楚你要切哪條。」
「目標是自動改寫的那條支線。只切到喇叭,灰色視訊線保留。不要碰蘇紅,不要改寫她的原話,也不要代她簽收。」
萬丸的紅白光沿著桃木劍亮起。
享哥揮劍。
第一下切偏,削掉控制箱上一張寫著「安全告別」的貼紙。
「你又在砍標籤!」輝哥喊。
「我知道!現在這裡每一條線都長得像它們同一家公司派來的!」
蘇紅在螢幕前沒有回頭。「右邊那條。它接到喇叭,不接畫面。」
享哥換手握劍,順著她指出的方向切下去。紅色語音線斷開,螢幕畫面穩住,蘇蘭清楚地看見姊姊。
道袍上的熱度突然散掉。享哥肩膀一沉,差點跪下;輝哥伸手扶住他。
「借用到期。」輝哥說。
「我知道。」
「衣服還要還。」
「你現在真的很像在收租。」
蘇紅沒有管他們。她對著螢幕,終於把那段一直被自己改掉的話說出來:
「蘭,我先跟你道歉。我不該替你問工作、找房子,也不該把你要搬家的事先放上網路。我一直說我是在幫你,其實很多時候我只是怕你走了,不再需要我。」
蘇蘭抿著嘴,眼眶泛紅。「妳死了以後才想到要講?」
「我知道很晚。」
「妳以前每次都說『我是為你好』。」
「對不起。」
「妳最後一次還叫我永遠不要回去。」
「那句也是我說的。我以為只要講得很狠,你就會回頭。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在乎你,也不知道怎麼說我希望你記得我。」
蘇蘭把臉轉開,抹了一下眼睛。「我記得妳。」
蘇紅沒有立刻接話。
「我也還在生氣。」蘇蘭說,「我搬出去不是不要妳。我只是想自己決定住哪裡、做什麼工作。」
「我知道了。」
「妳不知道。妳只是現在聽見了。」
「對。我現在才聽見。」
蘇蘭把桌上的薄荷盆搬到鏡頭前。「妳以前嫌這盆長得亂,說要幫我修。」
「我現在也想幫妳修。」
「不要。」
蘇紅停了停。「好。」
兩人都笑了一下,又都沒有把那個笑當成和好的證明。
「妳可以生氣。」蘇紅說,「我不會再叫你把生氣省下來。」
「妳不要連生氣都替我省。」蘇蘭說。
蘇紅的眼淚落下來。她沒擦,只看著妹妹的臉,像終於把一個一直被她拿去剪輯的停頓留在原地。
視訊時間剩下十秒。
「妳希望我怎麼記得妳?」蘇蘭問。
蘇紅看著她。「記得我在乎你就好。不用每天想我,也不用照我想的方式想我。」
「我會自己決定。」
「好。」
畫面暗掉。蘇紅把話筒放回去,手指仍放在接聽鍵上,沒有再按第二次。
「還要再打嗎?」享哥問。
「不用。她聽到了。」
七爺把空白簽收單放到桌上,沒有把筆塞給她。
「本人是否確認,原話已送達?」
「確認。」
「是否同意以此作為告別完成?」
蘇紅看了看享哥,又看了一眼已經黑掉的螢幕。
「同意。」
她自己簽下名字。紙面浮出一行簡短的字:
本人簽收/原話保留。
紙紮代收童把朱印收回腰間,沒有替她蓋章。它拿起那張已完成的文件,沿著原來的紅線走回櫃台。
「謝謝你多嘴。」蘇紅對享哥說。
「這句我可以寫進履歷嗎?」
「不准寫我妹妹的事。」
「我會先問。」
尾聲 有回音,還沒有回家
轉運站沒有替蘇紅安排立即投胎。當晚的轉運名額已滿;她可以留下來等,也可以先做夜間路線嚮導,帶新來的亡者避開會把人送錯方向的月台。每完成一班,便累積一點引路資格,以後再選要不要轉往下一段路。
七爺把兩份表格放在桌上。「一份是等待,一份是夜間引路。都不是永久承諾。」
「如果我選引路,能不能自己挑班?」
「可以。」
「可以中途停嗎?」
「可以。」
蘇紅看向享哥。「我拍過很多條沒人走的路。先帶他們走一晚好了。」
「這次不拍?」享哥問。
「這次先帶路。」
孟婆把她的名字記上夜班表,沒有替她勾選永久職位。
輝哥拿出一只薄信封。「轉運站的夜間人工服務費,三百六十元。不是蘇蘭付的,也不是我墊的,是公開委託的報酬。」
享哥數了兩遍。「這個宇宙還是有地方相信現金。」
「現金不能買回家路。」輝哥說。
「至少可以買早餐。」
輝哥又拿出一張回饋券,讓享哥自己投進站內的退物抽屜。抽屜咔一聲彈開,吐出一枚缺了半邊外殼的黃銅指針。
「這是欠路羅盤的半枚指針。」輝哥說,「它只會偏向可能替你開門的人,不保證那個人真的有門,也不保證他會開。」
「那它到底算工具還是測驗?」
「目前算半個工具。」
「很符合它只有半枚。」
指針轉了幾圈,最後朝向市場後台。
萬丸忽然震動,手機裡浮出阿策在享哥消失後留下的訊息:稿子先欠著。鹽酥雞冰起來了,回來自己微波。看到再回我。
享哥按下語音鍵。「我在。等我回去——」
語音沒有送出,畫面只顯示訊息仍在排隊。
「只能收到,不能回?」他問。
「是延遲資料,不是雙向連線。」萬丸說。
「我知道。我只是在確認你有沒有趁機樂觀。」
「我不具備樂觀偏好。」
「你可以學一下。這樣我比較不孤單。」
享哥把那則訊息存下來。他現在知道工作室有人在等,卻還不知道哪扇門能回去。
輝哥把一張一案試用單推到他面前。「做完一件同世界的案子,我會付報酬,也讓你繼續查回程訊號。我在旁邊看。做完你可以走,不自動續約。」
「我現在拒絕呢?」
「你可以留在站裡等路由重新開,也可以自己找別的路。只是你手上的跨界派工還沒有結清,眼前這條路比較可能拿到現金和線索。」
「你真的很會把『我能拒絕』和『拒絕以後很麻煩』放在同一張單上。」
「我做業務的。」
享哥看著試用單,先在上面寫:「限一案;不得代簽;回程進度另計。」
「可以。」輝哥說。
「你都不談條件?」
「也行。」
享哥簽下名字。輝哥把代號欄推過來。
「先用方塊三,方便算帳,不是等級。」
「我才剛來就排到三?」
「前面兩個代號有人在用。」
「那我放心了。」
走廊盡頭的窄門亮起。它通往同一個宇宙的市場後台,不是主宇宙,也不是回家的門。
門後傳來輸送帶轟隆聲,有人喊:「這張單明明寫已送達,東西怎麼還在車上?」
享哥把三百六十元塞進口袋,望向那道門。
「我可以先買件雨衣再接案嗎?」
「可以。」
「那就走吧。至少這次我知道自己沒有回家。」
輝哥先跨過門檻。享哥跟上去,半枚指針在口袋裡輕輕震了一下,仍指向那個尚未回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