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20
享哥宇宙 科幻喜劇 AI故事享哥宇宙 EP001|請不要救我
第一章 晚餐被暗殺晚上九點十八分,享哥把小說存成「第十八章_最後真的最後版_真的」。 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了二十七下。他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手機震動,阿策的訊息跳出來:你拿到鹽酥雞就直接回工作室。稿子今天要交。 享哥回了一個「收到」,然後繼續站在客廳裡等外送。 「你出門等外送已經等了二十分鐘。」阿策打來。 「我沒有出門,我在家等。」 「那更浪費時間。」 「我是在觀察城市物流。」 「你是在拖稿。」 享哥看了一眼工具袋。裡面有小型電動螺絲起子、膠帶、磁吸撿物棒、一支沒電的手電筒,還有一雙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竹筷。今天的計畫很簡單:拿晚餐、回工作室、把小說寫完,不修東西、不接麻煩、不救任何人。 計畫才剛想完,陽台外就傳來一聲巨響。 砰! 白色外送無人機撞碎玻璃,先撞翻窗台上的薄荷盆,再連同紙袋一起翻進客廳。鹽酥雞被壓扁,油紙貼在地上,九層塔和胡椒粉灑得像一場很小、但很昂貴的雪。 阿策在電話裡問:「剛才是什麼?」 享哥盯著那盒晚餐。 「我的鹽酥雞被空襲了。」 無人機的貨箱彈開。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摔出來,肩膀撞到沙發,立刻翻身蹲低。她沒有先看享哥,視線先掃過陽台、玄關、浴室,再停在玄關那把普通鑰匙鎖上。 「你家沒有智慧門鎖?」 「我家連門鈴都常常不理人。」 「很好。追蹤系統看不到這裡。」 「我第一次聽到老門鎖被稱讚。」 女人左腳踝的外殼裂開,裡面閃著細碎藍光。她把一片黑色薄片塞回胸前的暗袋,另一手按住腰側一顆紅白圓核。圓核上的卡扣斷了一半。 「請不要救我。」她說。 享哥舉起雙手,先瞄了眼地上的晚餐。「妳放心,我今天連自己都救不了。」 黑片忽然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不要恢復我。」 女人立刻把它按住。 「那不是我現在說的。」 「我沒問。」享哥說,「但妳們這邊的求救訊號很難分類。」 陽台外傳來三聲金屬折翼聲。一道白光升到五樓,停在破碎的窗框外。 「失聯服務單位,請保持舒適姿勢。」 白袍機器人抓住欄杆,四條柔性手臂收折身體,硬從窗框擠進來。它沒有刀,手臂末端是細長的白色定位針;身側掛著急救箱,印著一行小字:回收期間,請保持舒適。 「個案艾妲,記憶狀態不穩。開始安全回收。」 「我拒絕。」女人說。 「拒絕已記錄。」 「拒絕將被視為故障。」 「救援必要性不變。」 享哥看著白光爬過地板,鎖住艾妲受傷的腳踝。 享哥先看玄關。離門只有幾步,鑰匙還插在鎖上;只要把門打開,他就能下樓,接著打電話、找房東、報失竊,照順序處理今晚所有「正常」的麻煩。 可是艾妲的鞋底正被白光固定住,白醫師已經把她的拒絕收進同一個故障欄。享哥突然很想問,這種紀錄到底是記給誰看的。 「等一下。她說不要,你們為什麼把『不要』翻成『故障』?」 白醫師一條手臂轉向艾妲胸前。艾妲沒跟它搶力氣;她抽出腕上的細針,刺進撞壞的無人機底部。 「借殼,三秒。」 無人機燈號亂閃,兩片透明防撞板猛地彈開,像小盾牌一樣撞偏白醫師的手臂。艾妲趁勢抽出伸縮棍,敲在另一隻手臂的關節上。她動作很快,卻不是毫無代價:腳踝一落地就軟了一下,黑片也從暗袋滑出半寸。 防撞板把白醫師推得撞上窗邊矮櫃。艾妲趁它重心歪掉,伸縮棍再往關節一別,硬把它逼回破窗邊。白醫師用兩條手臂抓住牆框,沒讓自己掉出陽台;它一邊把身體拉回來,一邊拆掉卡住的手臂外殼,換另一隻手繼續伸向她。 白醫師的第三隻手臂越過防撞板,直抓黑片。 享哥抄起鍋蓋擋在兩人中間。定位針吸住鍋蓋,整個人被拖得向前滑,拖鞋磨過地板,最後撞到餐桌。 「你們的救援都不問人要不要嗎?」 「拒絕已記錄。」白醫師說,「救援必要性不變。」 艾妲用伸縮棍卡住它的肘部,把手臂往外一扳。白光鬆了一瞬,她踢開固定腳踝的定位針,抓起黑片衝向浴室。 享哥沒跟上去。他先把倒下的餐桌推回去,確認白醫師的手臂還卡在鍋蓋邊緣,再低頭看著一地晚餐。 「那是妳的備用路線嗎?」他朝浴室喊。 「漏水保護。」 「我家只有洗衣機會漏水!」 「正好。」 白醫師的手臂從鍋蓋裡抽出來,五指重新張開。 享哥看著玄關那扇不會自己開的老門,又看了眼被追到浴室的陌生女人。 他本來可以留下。白醫師已經把注意力放在艾妲身上;就算他現在打開門跑掉,大概也不會有人攔他。頂多客廳要重新裝玻璃、房東會問他為什麼家裡有一台被拆成兩半的外送機。 他不想救一個連名字都不肯讓他知道的陌生人,也不想在下班後被迫理解什麼記憶片、回收流程和外星醫療。更不想當那種明明聽見「不要」,最後卻站在旁邊替人補一句「她其實需要」的人。 「我知道妳不是在問我。」他對自己說。 他在心裡替自己補上一段免責聲明:只陪到能離開,不保證善後,不接受追蹤,不負責賠償。 然後抓起工具袋,追進浴室。 第二章 浴室只借十二秒艾妲已經拆下洗衣機側板,手伸進牆縫裡摸索。她的指尖停在一只老式閥門上,用力轉到底。 水管立刻噴出一股水,打在洗衣機背板上。警報聲尖叫,浴室門上方的防水隔板啪地落下,正好夾住白醫師探進來的手臂。 洗衣機面板跳出紅字:防漏隔離,十二秒。浴室和電梯機房會暫時斷開,免得積水順著管線往下灌。這不是白醫師被打退,只是它若硬闖,會把整棟樓的漏水故障一起帶進去。 艾妲看了一眼手機計時。 「十二秒。」 「妳每次都只說一半嗎?」 「完整句子很花時間。」 白醫師沒停手,卸下被夾住的手臂。那隻手臂像白色機械蟲,貼著濕地板往裡爬,另外三隻則在門外撐起隔板。浴室頂部傳出金屬受力的呻吟。 「十二秒到,它就進來?」享哥問。 「它會先修復漏水,再進來。」 「妳拿我家漏水跟它談判?」 「不是談判,是拖延。」 水沿磁磚流向地排。艾妲腰側那顆紅白圓核被斷裂的扣環扯下,打著轉滑向排水孔。 享哥伸出竹筷去夾,筷子尖端在濕滑磁磚上打了兩下,沒夾住。圓核碰到排水格柵,忽然停住。 他趴下來,把磁吸撿物棒伸進去,磁頭吸住圓核的金屬扣。工具柄太短,圓核卡在格柵下方,進退不得。 「它是什麼?」享哥咬著牙問。 「我的連線核心。」 「那妳自己拿。」 「我腳現在不能踩水。」 享哥看她一眼,發現她受傷的那條腿正不受控制地發抖。他把竹筷塞到磁吸棒與格柵之間,當成支點,手腕往下一壓。圓核彈回來,撞上他的掌心。 門外白醫師把隔板頂開一寸。 艾妲推開洗衣機後方一扇窄鐵門。門裡不是出口,而是一條只能側身爬行的維修井,沿著牆面向下,通到五樓外牆的貨梯平台。 「先說好,妳不用跟來。」她說。 享哥看著她,又看看被白色手臂頂起的隔板。 「我知道。」 他把圓核塞進工具袋,側身鑽進維修井。 井道裡只有手機手電筒的微光。頭頂有金屬爪子刮過通風管,艾妲停下來,抬頭聽了兩秒。 「追蹤貓。」 「牠會咬人嗎?」 「牠會記錄你碰過的地方,再把紀錄交給白醫師。」 「所以是會寫報告的貓。更討厭。」 一個背包大小的機器貓從右側支管探出頭,尾巴尖掃過金屬壁,留下一顆顆紅點。艾妲拿出那支細針,刺進旁邊的排風扇控制孔。 風扇倒轉,機器貓尾巴上的光點被捲進風道。牠立刻追著自己留下的痕跡鑽回去,爪子在鐵皮裡刮出一串急促的聲音。 艾妲剛拔出針,眼神就空了一瞬。 「右邊。」她說。 她往左爬了半步,又停住。 「妳剛才說右邊。」享哥提醒。 「我知道。」她皺起眉,「我只是忘了為什麼知道。」 維修井分成左右兩道。左邊有新換的感應燈,右邊的管壁貼著褪色工程圖。享哥把手機湊近,圖上用鉛筆標出一條通往外牆貨梯的舊路線。 「走右邊。這張圖看起來比這棟樓還老,應該沒人想更新它。」 「你相信一張沒日期的圖?」 「我現在也沒有更好的同事。」 兩人爬到盡頭,推開百葉板,來到五樓外牆平台。鏽紅色貨梯籠懸在大樓側面,下面就是四層樓高的巷子。白醫師沒有從維修井追進來;它在屋內修好被水淹到的線路,改搭外牆升降架繞向平台另一端。那台機器貓則從他們身後的風口鑽出來,封住回頭路。 艾妲先跳進貨梯,腳傷讓她落地時失去平衡。她抓住欄杆,半個身子翻出籠外,手臂勾在橫桿上。 享哥沒有立刻伸手。他先把磁吸棒卡進籠門滑軌,阻止門自動關上,才抓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可以。」艾妲喘著氣。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看妳掉下去,然後還要寫事故報告。」 他們把她拉回籠內。貨梯的手動閥被白醫師的修復光鎖死,燈號亮起「禁止操作」。享哥從口袋摸出工程圖,找到貨梯底部一個被新面板蓋住的扳片。 「新的系統只修它看得見的東西。」他把螺絲起子塞進面板縫,「沒被登記,不代表不能用。」 面板裂開。享哥把扳片往下壓,貨梯籠立刻下沉一截。白醫師正好繞到平台,伸出的手臂抓住籠頂,整個籠子被扯得一斜。 機器貓撲向籠門。艾妲用傷腳踢中它的頭,自己則被甩到欄杆外。這一次她抓住橫桿,肩膀發出一聲乾脆的撞擊。 享哥看見了。 他鬆開煞車,轉身撲向她,抓住她的外套,把她整個人拖回來。 貨梯撞上四樓洗衣平台。兩人摔進一排洗衣籃,衣服像雪崩一樣蓋下來。 「你剛剛回頭了。」艾妲說。 「我剛剛被衣服打了。」 「你本來可以先走。」 「我知道。」 這次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第三章 機器狗只追修好的東西洗衣平台另一頭有一扇貨運門,門後是通往地下分揀中心的斜滑台。白醫師被貨梯籠拖住,只能先沿平台修復被撞歪的護欄;機器貓則從天花板通風口追來,沿途亮起艾妲剛才碰過的紅點。 「牠們會一直追?」享哥問。 「直到被更高優先的修復工作叫走。」 「我們要怎麼變成更高優先?」 「把它們弄壞?」 「這聽起來像一個很花錢的方案。」 兩人跳上空貨盤,沿斜滑台衝進地下分揀中心。這裡的輸送帶像一座沒有停機鍵的迷宮,包裹從頭頂滑過,黃色警示燈一格一格亮起。白醫師已繞到上層維修橋,隔著護欄追著他們;機器貓則從側邊跳下,剛好落在下一段輸送帶上。 一聲低吼從貨盤後方傳來。 四足機器狗撞開斜槽門,鼻端亮起藍色掃描光,咬住享哥外套袖口一條被修補過的白線。 「它在咬我衣服!」 「牠追的是修復痕跡。」 「我的外套什麼時候變成線索了?」 享哥把外套脫下來,纏到一輛空推車把手上,再踢開推車煞車。推車沿輸送帶滑走,機器狗立刻追過去。上層白醫師看見推車方向,讓前方導軌轉向,推車和機器狗一起被送進泡棉回收槽。 「白醫師在幫狗開路。」艾妲說。 「連狗都有人幫忙開路。我沒有。」 「你有我。」 她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確定那句話是不是剛剛才說過。享哥假裝沒注意,踩上摺疊推車,蹬牆抓住包裹鉤,盪過兩條交錯的輸送帶。 他的腳在對面護欄上落地,膝蓋彎曲卸掉衝力。動作熟練得讓他自己都停了一拍。 「你以前練過?」艾妲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要抓那個鉤子?」 享哥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剛才也想問它。」 艾妲被後方機器狗逼到輸送帶邊緣。她的傷腳卡在兩節皮帶間,白醫師的診療臂從上方伸來,準備把她固定住。 享哥沒有再想,抓住懸掛包裹的拉帶,整個人盪回去,踢開機器狗的掃描頭,再把艾妲從皮帶邊拉開。白醫師的手掌擦過他的肩,診斷光留下一道白色痕跡。 他們摔進一堆空紙箱。 「這是什麼?」享哥摸著肩膀。 「它在你身上留下追蹤標記。」 「我今天被一隻狗、一隻貓和一個醫生輪流做記號。這城市的服務品質很完整。」 艾妲臉色忽然白了一些。她按住內袋,反覆確認黑片還在。 「七號是誰?」享哥問。 「一段從公共服務系統裡留下來的記憶。最後十七秒。」 「妳帶著它逃這麼遠,只為了把它送到一個不會被改寫的地方?」 「它最後留了一句拒絕。系統把那句話當成故障回報。」她的手指壓在黑片上,「我答應它,會把原話送出去。」 「你們是朋友?」 艾妲停了一下。「不是。但我欠它一次。」 一張收據從旁邊的販賣機吐出,飄到她腳邊。上面印著七個字:請保留原話。 享哥撿起收據,背面還印著一個模糊的服務地址。他看了看艾妲胸前的黑片,又看向還在遠處修理輸送帶的白醫師。 「我可以陪妳到一個不會把原話改掉的地方。」他說,「裡面的事妳自己決定。」 艾妲盯著他。「你連我是不是壞人都不知道,就答應?」 「我答應的是走到那裡,不是替妳保固人生。」 「這句話聽起來還是很像答應了什麼。」 享哥把收據塞進口袋。「我現在也開始擔心這件事。」 白醫師落在遠處的平台,沒有立刻衝過來。它先扶正被撞歪的輸送帶,再抬頭重新鎖定他們的位置。 「它不是停下來了。」艾妲說,「它在修出下一條路。」 享哥往灰色維修門跑。「那我們先走出它還沒修完的地方。」 第四章 服務櫃裡的熱水灰色維修門後是一間狹窄服務櫃,裡面有備用制服、急救包和一台只剩熱水功能的販賣機。門外的輸送帶每隔幾秒震一下,白醫師正把被撞停的區段一節一節修好。 享哥拿了兩杯熱水,把一杯遞給艾妲。 「喝嗎?」 她看著杯子。「我不知道我需不需要喝水。」 「這城市連這個都沒告訴妳?」 她喝了一口,停了停。「熱的。」 「水通常是。」 「我知道。我只是剛才差點忘了。」 她把空杯握在手裡,像是用掌心確認一件很小、卻還抓得住的事。 艾妲忽然開始翻口袋。先摸外套,再摸腰袋,最後把手伸進已經空掉的暗袋。 「妳在找什麼?」享哥問。 她停下來。 「不知道。」 她沒有哭,只是盯著自己的手,眼神第一次顯得慌張。「我知道我剛才要找一件事。現在連那件事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享哥想說「沒事」,但那句話太容易,容易到像一張自動回覆。 「妳要不要先把現在記得的東西告訴我?我幫妳記著,不保證字很漂亮。」 「你不會把它寫成比較好聽的版本?」 「我寫小說,不代表我改人家的台詞。」 「那就記一下。」她說,「我記得你不吃九層塔。」 「這個妳怎麼還記得?」 「我只是記得一件沒用的事。」 享哥把這句也寫在手臂上。艾妲看著那幾個字,忽然像是在努力想起自己為什麼會笑。 門外白光停住了。 接著,服務櫃的門板向內鼓起一聲,又彈回原位。第二下更重,門鉸發出尖銳的呻吟。白醫師沒有離開;它正在拆門,但把力道分散到兩側,避免整扇門倒下來砸中裡面的急救櫃。 「它打算拆到什麼時候?」享哥問。 「看它先找到門鉸,還是先把輸送帶修好。」艾妲說。 「我第一次希望機器人有工作優先順序。」 「它有。只是我們不在第一名。」 白醫師的聲音從門縫傳進來:「艾妲,近期記憶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二點六。十七點四已不可逆。繼續使用記憶針,損失會增加。」 艾妲看向門。「它說得是真的。」 「我能停止你的記憶繼續損失。」白醫師說,「交出黑片與記憶針,先完成穩定。之後你可以重新確認是否恢復。」 「如果我醒來時,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拒絕呢?」 「那會是更安全的狀態。」 艾妲沉默。 享哥手臂上的字被汗水暈開一點。白醫師沒有威脅她,也沒有騙她;它確實能阻止新的損失。可「更安全」的她,可能再也不知道自己曾經不想要什麼。 門外的白醫師放下一支醫療針,針頭朝向門內,像是把選擇也一起放在地上。 「你可以交給它。」享哥說。 艾妲看著他。 「我沒有說妳應該交。」他補了一句,「我只是說選項是真的。」 「你會希望我選哪個?」 享哥看了看手機上阿策最後一則訊息:稿子交不出來也先回來,晚餐在冰箱。 「我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被追。」他說,「但那不算妳的答案。」 享哥把手機收回口袋。阿策沒有再催稿,只傳來一張冰箱照片,第二盒鹽酥雞被透明盒子蓋著,旁邊貼了張紙:回來再吃,別拿它當理由不睡覺。 他看了很久,才把螢幕按暗。 白醫師的醫療針還放在門縫邊。接受治療,或許能讓追捕停下來,也可能讓他重新找到回程;拒絕,則是繼續帶著一個正在失去記憶的人往前跑。 「妳不用現在回答我。」他對艾妲說,「但如果妳改變主意,我不會把那當成背叛誰。」 「我不會改。」 「我知道。只是我希望妳是自己選的,不是因為我已經走到這裡了。」 門板又向內凹了一下。白醫師不再拆門鉸,改用四條手臂分別固定門框,整扇門發出快撐不住的呻吟。 服務櫃的牆邊有一台老式標籤機,紙捲只剩一半。艾妲盯著它,像是突然把另一條路從腦海裡撈回來。 「我可以讓它把我們當成一件退件包裹。」她說,「只能騙過分揀設備幾秒,騙不了白醫師。」 「要付什麼?」 「可能忘記剛才的一件事。」 「哪一件?」 「我不知道。」 「這個代價設計得很差。」 「你可以留下。」 享哥看了一眼那扇快被拆開的門。「如果我留下,白醫師會先把我修好,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聽起來比當包裹還麻煩。妳要我一起上標籤嗎?」 艾妲看著他,等他自己把話說完。 「我同意。」他說,「但不保證我適合易碎品。」 她把記憶針插進標籤機的讀取孔。紙捲轉動,機器吐出一張新標籤:未完成的話,易碎,送往錯誤分揀線。 「它連目的地都寫錯了。」享哥說。 「所以才有幾秒。」 艾妲把標籤貼在自己外套上,又看向享哥。「你是搬運員。」 「我可以不要職稱嗎?」 標籤機底下彈出一塊窄窄的貨盤。兩人剛踩上去,服務櫃的門便被白醫師整片扳開。四條診療臂一齊伸入,其中一隻抓住享哥的衣領,另一隻扣住艾妲的手腕。 「請停止移動。繼續使用記憶針會增加記憶損失。」 享哥用電動螺絲起子抵住診療臂的關節,馬達發出尖細的嗡聲,轉不動金屬,卻讓手臂的校正慢了半拍。 「我這工具平常不是拿來跟醫生打架的!」 艾妲趁那半拍,拔出記憶針,刺進貨盤的控制孔。 「退件,送回原寄件處。」 貨盤猛然倒轉。白醫師鬆開他們,兩條手臂抓住門框才沒被一起拖走;享哥和艾妲則沿著窄輸送帶滑進牆後的黑色分揀道。 門在身後合上前,白醫師已經拆開側邊檢修板,從另一條維修路線追來。 艾妲拔出記憶針,盯著掌心看了幾秒。 「妳還記得剛才答應我什麼嗎?」享哥問。 「不記得。」她說,「但我記得你有先問。」 第五章 萬丸醒來黑色分揀道把他們送到服務櫃後方的貨運升降台。白醫師已繞到外側等著,機器貓堵在通風口,復原犬則沿著享哥肩上的白色標記慢慢逼近。 「牠在等我們出來。」艾妲說。 「至少很有禮貌。」 「牠在讀你的傷口。」 「那不叫禮貌。」 兩人沿升降台往下,想繞到零號月台。地板忽然一震,艾妲腰側的空扣環被輸送帶勾住。她按住黑片,整個人向前跌;享哥伸手拉她,黑片滑出她的掌心,掉進升降台與貨道之間的縫隙。 艾妲立刻趴下去撈。白光從縫隙深處掃過,機器貓的爪子已經伸到另一側。 「不要碰它。」她對享哥說,「那是七號最後十七秒。」 享哥趴在地上,把磁吸棒伸進縫裡。黑片沒有金屬邊,磁頭吸不到;他只好拿兩根裂竹筷去夾,夾了兩次都滑開。 「我要是把它弄壞了,妳可以先罵我,晚點再救我。」 「你先把它拿出來。」 他把筷子交叉成一個小叉,撐開升降台的橡膠護條。黑片順著震動滑到他手邊。他伸長手臂去抓,另一邊的紅白圓核也被震出工具袋,滾向同一條縫。 享哥先勾住圓核的斷扣,再用手肘把黑片抵在地板與自己胸口之間,空出右手去接那顆紅白圓核。 他的膝蓋被升降台邊緣刮開,痛得眼前一白。白醫師的白光正沿著縫隙往上爬,像一隻找到門縫的手。艾妲伸手要拿黑片,享哥把黑片往自己胸口按得更緊,右手則死死托住圓核。 「你剛才不是說不要碰它?」 「我沒說我要用,我只是接住它。」 「差別在哪?」 「等安全了再討論用詞。」 圓核撞到他掌心時,表面亮起一道白光。 「持有人確認中。」 「不用確認,我只是撿東西。」 「確認完成。」 圓核分成兩半,一顆圓滾滾的小東西從光裡彈出來,撞上他的鼻子。 「我是萬丸。你不是最佳持有人。」 「這是你第一句話?」 「其他可用持有人當下都沒有伸手。」 「好,至少不是我面試落選,是大家都沒來。」 萬丸看了看他手裡的黑片。「你救了物件,沒有接受任務。」 「你們這個系統是不是很愛把手伸出去當簽名?」 「人話常把責任藏在語氣裡。」 「你才剛出生就開始檢討我的語氣?」 白醫師的手臂從縫隙伸進來。萬丸在享哥手腕上投出兩條紅白光,凝成一柄短刃。它不像傳說中的長光劍,更像一把亮得太用力的美工刀。 「可切斷附近的控制連線。」萬丸說。 「能切它嗎?」 「請指定切斷對象。」 享哥看見白醫師手臂後方有一條粗光線,穿過升降台側壁,接到貨運輪上。它在光裡像最醒目的目標。他還沒聽懂「連線」和「白醫師」不是同一件事,便抬手揮下去。 紅白刃切斷了升降台的貨運輪權限。 一聲短促的喀響後,升降台猛然下沉半層。享哥胃裡一空,肩膀先撞上貨籃,接著整個人翻進去。艾妲抓住他的衣領,兩人差點一起從籃沿摔出去。 上方的白醫師失去升降台的控制,四條手臂立刻分別抓住井壁和平台,把自己吊在半空。它沒有掉下去,只是暫時被擋在上層。機器貓沿通風口撲出,追著紅點跳進一堆乾淨制服,尾巴還在追自己的反光。 貨籃開始往下滑,速度比享哥希望的快很多。 「這算成功嗎?」他問。 「你們還活著。」艾妲說。 「我問的是有沒有成功。」 「目前只能確認前者。」 「你切到貨運系統了。」艾妲說。 「我看得出來。」 「你剛才不是問能不能切它?」 「我想知道它會不會聽懂。」 萬丸亮了一下。「下一次請指名。」 「下一次我會先問你怎麼指名。」 第六章 先讓它們忙自己的貨籃停在一條灰色支線上。前方就是零號月台,保存門嵌在平台盡頭;一條白色診斷光從上層落下,連著艾妲胸前的黑片。 白醫師跳下維修橋,落在月台另一端。機器貓從制服堆裡爬出,尾巴紅點重新亮起。復原犬繞過輸送帶,鼻端鎖住享哥肩上的標記。兩顆圓滾護送球一前一後堵住手動閥。 「三種追捕單位終於到齊。」享哥說,「今天算是服務全餐。」 「你可以交出黑片。」白醫師說,「我能停止她繼續受損。」 艾妲握住黑片。「我不要用忘記拒絕來換安全。」 白醫師沒有往前,只把急救箱放在地上。「我不要求你現在同意治療。我要求先停止不可逆損傷。穩定後,再由你確認。」 「如果她忘了自己為什麼拒絕呢?」享哥問。 「安全優先。」 「那不是回答。」 白醫師向他伸手。「居民受傷,也需要穩定。」 享哥肩上的標記忽然發熱。白醫師的手臂抓住他時,沒有把他摔開,而是先按上止血片,將前一章撕裂的傷口固定好。 「穩定完成。」它說,隨即轉向艾妲,「請交回黑片。」 享哥被治療得很完整,也被追得很完整。 「要怎麼辦?」艾妲問。 「先讓它們忙自己的。」 萬丸從他手腕上亮起。「目標?」 「那隻貓、那隻狗,還有兩顆護送球。」 「時間?」 「八秒。」 「禁止事項?」 「不能靠近艾妲,也不能送她去復原室。」 「可執行。」 機器貓忽然轉身,替復原犬清理鼻端的泡棉;復原犬停下來替護送球校正輪子;護送球開始幫白醫師搬急救箱,白醫師則被自己的維修提示拉去檢查升降台。 「它們真的在忙自己的。」艾妲說。 「我以為這是一句比喻。」 「萬丸不懂比喻。」 「我現在懂了。」 八秒過去,追捕單位恢復原來的任務,立刻分頭包抄。白醫師沒有被打敗,反而利用剛才的混亂修好了月台另一側的門,堵住他們直達保存門的路。 機器貓先跳回輸送帶,尾巴上的紅點沿著享哥肩上的白色標記一顆顆亮起。復原犬低頭聞了一下地面,立刻追上來;兩顆護送球一左一右滾動,想把兩人擠回月台中央。白醫師則把剛修好的輸送帶反向啟動,切斷通往保存門的直路。 「八秒買到一扇關上的門。」享哥說,「這個投資報酬率很像我買過的課程。」 「你買過什麼課?」艾妲問。 「現在不是檢討我消費習慣的時候。」 一顆護送球擦過他的鞋跟。他踉蹌撞上牆,手掌按到一張褪色的貨運圖。圖上有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灰線,繞過主月台,通往底層的手動側門。白醫師正在封住最短路,卻沒碰那條老線路。 享哥順著牆上的老式手動圖,找到一道只能從貨運底層拉開的側門。艾妲記得門後接著哪一段軌道,卻一時想不起來要左轉還是右轉。 「往左。」她說。 「妳確定?」 「不確定。但我記得左邊有味道。」 她閉上眼,鼻翼動了一下。右邊傳來機油和熱塑膠味,左邊則有洗衣粉混著燒焦灰塵的氣味,像是她剛剛才經過的路,卻想不起是在什麼時候。 「左邊有洗衣粉。」她說,「我們從那裡下來過。」 「妳剛才不是只說有味道?」 「我現在多想起一點。」 「好。導航有更新,但沒有保固。」 「這個導航方式比萬丸還不可靠。」 「你可以自己選。」 享哥把手放上左側扳桿。「我選左邊。」 側門打開,兩人滑進零號月台。這次他沒有把「先讓它們忙自己的」當成解決問題,只當成買到的八秒。 第七章 保存,不復原保存門前是一座嵌進月台牆裡的圓形槽口,旁邊只有一只老式手動閥。槽口不大,勉強只容一片記憶片滑進去;一條淡紅的導引光從讀取槽延伸到門縫,像這條路線唯一還亮著的出口。 艾妲把黑片握在掌心。裡面傳出沙啞雜音,像有人隔著一層水說話。 「原始核心不在這裡。」她說,「我們只能把最後這十七秒保存進去。」 「保存以後會怎樣?」 「不會讓七號活過來,也不能替它同意回來。只是讓那句拒絕不被擦掉。」 享哥看著她。「這是妳要的?」 「是。」 他點點頭,還沒來得及問下一句,月台上方的維修燈便一盞接一盞亮起。白醫師沿著剛修好的上層軌道走下來,四條診療臂展開;機器貓貼牆爬行,復原犬卡住退路,兩顆圓滾護送球則一前一後堵住手動閥。 「艾妲,繼續移動會增加永久性記憶缺損。」白醫師說,「我能停止損失。」 「我知道。」 「我不要求妳現在決定是否復原。我只要先讓妳穩定下來。之後妳可以重新確認。」 「如果我醒來時,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拒絕呢?」 「那會是更安全的狀態。」 「對誰更安全?」享哥問。 白醫師沒有回答他,只把兩條手臂放低,像要先固定艾妲受傷的腳踝。另兩條則悄悄繞向黑片與讀取槽之間,準備把它們一起收回。 艾妲看見了,伸縮棍先一步掃向手臂關節。第一枚固定針被打偏,斜斜釘進牆面;第二枚沿著她的手背擦過,黑片從掌心滑出去,朝月台邊緣打轉。 享哥撲過去接住黑片。膝蓋重重撞上地面,痛得他眼前一白。機器狗立刻衝向他的白色標記,艾妲把棍子橫在牠面前,鞋底被推得一路磨向閥門。 「你還抓得到嗎?」她喊。 享哥攤開手。黑片在,膝蓋大概也還在。「可以。只是我的膝蓋想申請轉調。」 萬丸在他腕上亮起紅白短刃。這已經是第二次成形,光比貨運井那次細,也更不穩;第一刀切過升降台的貨運輪後,核心還沒完全冷下來。 白醫師與黑片之間有一條細白線。享哥瞄準那條線,揮刀切下。 診斷標記熄了半秒。 白醫師立刻把一隻診療臂轉向自己胸口,備援燈重新亮起,白線從另一側接回黑片。它沒有停下來,而是改用沒有亮線的機械臂往前推進。機器貓趁機跳上讀取槽,尾巴掃過那條紅色導引光。 享哥後退一步。「它知道我會砍線了。」 「它會修。」艾妲說。 「我開始不喜歡這個世界的敬業程度。」 他第三次揮刀,切斷連到黑片的追蹤線。白醫師失去定位,黑片不再被往回拉;但讀取槽的紅光也跟著暗掉,圓形門縮回牆裡,只留一道手掌寬的縫。 享哥望著熄掉的導引線。「切對了,門卻關了。」 「你切斷了追蹤,也切斷了自動引導。」萬丸說。 「我可以投訴嗎?」 「可以。」 「會有人處理嗎?」 「不會。」 「至少很誠實。」 白醫師已經走到他面前。它一隻手臂扣住享哥的肩膀,另一隻壓住他受傷的膝蓋;他以為下一秒要被固定,白醫師卻先取出止血片,替他貼好傷口,再把膝蓋托回不會繼續扭傷的位置。 享哥掙了一下,白醫師立刻收緊固定,卻沒有增加力道。 「居民受傷。先穩定。」它說。 止血片貼好後,白醫師才抬頭看他。「艾妲已有百分之十七點四的近期記憶不可逆損失。繼續使用記憶針會增加缺損。我可以停止損失,讓她醒來後再確認。」 「那她還會記得自己現在選了什麼嗎?」 「不一定。」 白醫師沒有替自己找好聽的說法。它真能阻止更多記憶消失,也不保證留下現在這個會拒絕的艾妲。 「它說的是真的。」艾妲說。 享哥看著她。「妳還要繼續?」 「要。」 「妳可能會忘記我。」 「我已經開始忘了。」她的聲音很輕,「但這件事還是我選的。」 享哥想起工作室冰箱裡那盒晚餐,阿策可能已經把燈關了。他的回程仍然沒有著落;白醫師卻給了一個確實能停止損失的選項。只要他把黑片交出去,至少今晚還能回到一個有人替他留了飯的地方。 他不想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因為一說出口,就像要拿艾妲來換。 萬丸從他手腕投出一張薄薄的紅白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可用承諾:一。 「那是什麼?」 「你答應陪她把原話送到不會被改寫的地方。這張卡能替指定物件保留一次短暫送件窗口。」萬丸說,「不能復原七號,不能替艾妲同意,也不能保證你回家。」 享哥看了一眼卡片。「聽起來像信用卡,但不能買東西。」 「你可以理解成信用卡。」 「我不想理解。」 他看向白醫師。「我不交黑片。」 白醫師鬆開他的膝蓋,兩條手臂轉向艾妲。第三次斷線讓它暫時沒有自動定位,但它仍能靠視覺和受傷標記追人。艾妲把黑片交到享哥手上,自己則抽出記憶針。 「借我三秒。」她說。 享哥把黑片遞回去。「妳自己決定要怎麼用。」 艾妲將記憶針刺進黑片邊緣的窄槽,再把針尖抵進讀取槽旁那個沒有標記的小孔。黑片的十七秒沒有讓時間倒流;它只是把附近設備自己留下的短紀錄推回它們眼前,讓它們照著剛才的動作再做一遍。機器貓又一次跳上讀取槽,護送球重複往前滾,白醫師的診療臂則回到剛才伸出的角度。 整座月台像突然卡進一段重播畫面。 「妳能讓它們停多久?」享哥問。 「不是停。只騙得到它們的程序。」艾妲盯著記憶針,臉色迅速失去血色,「十七秒。」 白醫師沒有完全照著重播走。它伸出另一條診療臂,從重複動作的空隙扣住艾妲肩膀,把她往後拖。 享哥伸手要抓她。 「不要——」艾妲咬住字尾,「這次讓我自己來。」 享哥收回手。 艾妲用受傷的腳跟踢中白醫師的膝側,趁它偏身時把記憶針從黑片拔出,刺進那條手臂外側的維修孔。診療臂依照上一輪的指令停頓,她用力擰了一下,金屬關節鬆開,手掌落在地上。 她的眼睛失焦一瞬。「我們剛才要去哪裡?」 「把原話送進去。」享哥說。 「對。」她看著掌心,像是把那句話重新抓牢,「不要讓我忘記這個。」 萬丸的光刃只剩最後一次穩定成形的機會。白醫師胸口的備援燈重新接起白線,線頭再次探向黑片;讀取槽的門縫正在縮小,送件窗口也一秒一秒地退。 享哥把紅白卡片按在萬丸身上。「目標是黑片。範圍從這裡到讀取槽。不能碰艾妲,不能覆寫內容,也不能把保存當復原。」 卡片化成一道細紅線纏住黑片。讀取槽原本正在合攏的縫隙停了下來,只有十七秒;它沒有替任何人打開門,只替這件已承諾的送件保留了投遞窗口。 「收到。」萬丸說,「最後一次使用後會過熱。」 「我知道。」 他等白線重新拉直,沿著艾妲留下的空檔跑出去。機器貓在重播裡又跳回原處,復原犬撲空,兩顆護送球撞在一起。白醫師則轉動尚未受傷的手臂,抓住享哥背後的衣服。 享哥被扯得向後一歪,仍把短刃送進白醫師與黑片之間。 這一次,他只切那條線。 紅白光一閃,診斷線斷開。白醫師失去對黑片的拉力,萬丸的光刃同時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光,縮回核心裡。 「過熱,進入冷卻。」萬丸說。 艾妲扶住牆,將黑片推進那道手掌寬的保存縫。她沒有把它交給享哥代放,也沒有看白醫師,只用自己的手把最後十七秒送進去。 七號的聲音從槽裡傳出來,短得像只夠留一口氣: 「艾妲,這次不要幫我改成比較好聽的版本。」 保存門亮起。螢幕顯示:原話已保留。外部收件回條:尚未收到。 白醫師停在門外。白色診斷線碰到門框便折回來;它沒有再伸手。 艾妲扳下手動閥,確認門縫固定住。她轉頭看享哥,眼神陌生。 「你是誰?」 享哥本來想回一句,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吐槽出來。 「我是享哥。」 艾妲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字,汗水把字跡暈開,只剩「享哥」兩個字還能辨認。 「我記得你不吃九層塔。」她說。 「至少還有一件沒用的事。」 「我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用。」 「妳不用知道。」 第八章 派工單沒有問我要不要白醫師沒有追進保存門。它站在門外,低頭看著那張記錄「原話已保留」的狀態單。 「保存完成,外部收件仍未確認。」白醫師說。 「那也不代表要把七號復原。」艾妲回答。 她說完又看向享哥。「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 「但我記得一件沒用的事。」 「這件事剛才已經用過了。」 艾妲低頭笑了一下,像是笑意比記憶更早回來。 享哥想伸手替她擦掉手臂上暈開的字,最後停住。「要不要我幫妳重寫?」 「不用。讓它留著。」 他點頭,沒有替她補上任何字。 白光從保存門內側亮起,一張薄薄的派工單從門縫滑出,黏上享哥的工具袋。上面沒有地址,只有一行看起來像退件通知的字:原話已保存;外部收件回條待補。 「這是什麼?」享哥問。 「保存進去了,外面卻沒人收件。」萬丸說,「這張單只找到最近還受理死亡收件的窗口,不保證它能替七號簽收。」 「我有同意嗎?」 「沒有。」 「那它為什麼黏著我?」 「你是持有人。系統把找不到收件人的退件,先掛到拿著它的人身上。」 享哥扯了扯派工單,沒扯下來。「我答應的是把黑片送進保存槽,不是替整個宇宙補簽收。」 「我知道。」萬丸說,「這張單沒有問你要不要。」 派工單下方浮出一行較淡的小字:候選收件窗口:未註冊死亡服務體系。 「至少它還知道自己要送去哪。」享哥說,「就是不知道先問一下。」 派工單亮起另一行字,紙邊忽然像被看不見的手拉住。享哥抓住月台欄杆,鞋底在地面拖出兩條黑痕。艾妲伸手想拉他,手指碰到他的袖口,卻在白光裡滑開。 「享哥!」她喊。 「妳不是忘了我嗎?」 「我忘了你是誰!我沒忘記你現在要掉下去了!」 「這句話有點像認識我!」 白光一收,享哥和萬丸被派工單拖進另一個世界。 雨落在他臉上時,他還抓著那張濕掉的單子。 他摔在一座停用轉運站的入口雨棚下。貼牆小道壇擠在他左手邊,玻璃門內是一排亮著冷光的自動櫃台。遠處有人影站在雨裡。 紅衣女人看著他。 「你是來收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