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22
享哥宇宙 奇幻喜劇 台灣民間信仰享哥宇宙 EP002|女鬼也要本人簽收
這是「享哥宇宙 Sean Verse」EP002《女鬼也要本人簽收》的小說正文。 享哥只想回到主宇宙,卻在雨夜宮廟遇上完全不認識他的紅衣女鬼蘇紅。她不求復活,也不求原諒,只想親口把原話送給妹妹;而死亡服務系統,正準備替她把一切整理成「比較安全」的版本。 閱讀前一集:EP001《請不要救我》 第一章 宮廟後門沒有出口享哥先感覺到冷。 不是空調調太低的冷,是雨水從衣領灌進背脊,再沿著褲管一路流到腳踝的冷。 下一秒,他從白光裡摔出來,膝蓋撞上濕石板,手裡那張跨界派工單啪地貼進水窪。紙面上的字被雨泡開,原本的欄位像不甘心失業似的,自己換成了另一套格式。 未註冊死亡服務:臨時收件人。 「很好。」享哥撐起身體,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穿越之後連叫車都不行。」 手機亮了一下,沒有訊號,只有萬丸慢吞吞的聲音。 「跨界引擎冷卻:四十一分五十二秒。」 「我問的是回家。」 「主宇宙錨點:尚未鎖定。」 「你們系統可不可以一次講完壞消息?」 「可以。回家路由無法建立,且跨界引擎冷卻四十一分五十二秒。」 「我沒有要聽得更完整。」 享哥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四周。 這裡是某間老公寓旁的宮廟後庭。紅燈籠掛在斜掉的屋簷下,雨水沿著香案邊緣滴進三個塑膠桶。右側是一扇刷成深紅色的後門,門上貼著「服務人員通行」;左側有一條窄巷,通往南邊騎樓。那扇門看起來通往室內,門縫裡卻只有一片比雨更黑的空白。 享哥拉了一下門把。 門開了。 門內仍然是這個後庭。 「宮廟的後門沒有出口。」萬丸說。 「這算都市傳說,還是建築偷懶?」 「安神服務正在重新分配出口。」 享哥不信邪,又把門關上重拉一次。 這次門縫裡出現了他的工作室。 阿策正站在冰箱前,手裡拿著第二次叫來的鹽酥雞;他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享哥,你拿個晚餐是要搬家嗎?」 享哥一腳跨過門檻。 派工單上的「臨時收件人」欄突然燙得像被人用印章烙了一下。 未註冊死亡服務責任尚未結案。回程暫停。 工作室、鹽酥雞和阿策的聲音同時往後退,像有人把整個房間拖回一張紙的背面。享哥的鞋尖還沒碰到工作室地板,門內便重新變成濕石板與紅燈籠。 「不是沒有回家路由。」萬丸說,「是本地收件責任攔著。」 享哥低頭看著手背。 「我才剛到這裡,就先欠一個陰間流程?」 屋簷上的老喇叭忽然亮起綠燈。 「通知:偵測到跨界高風險個案。已啟動安神流程,並安排神明跨部門會議。」 另一盞燈跟著亮了。 「會議出席窗口:七爺、八爺、孟婆與安穩服務窗口。」 「我只是摔進來,為什麼要開跨部門會議?」 「因為你摔在服務範圍內。」 享哥正要把門關上,紅燈籠下忽然多了一個人。 她穿著濕透的紅衣,頭髮貼在臉側,腳邊沒有一點水痕。衣襬卻一直往後飄,像有一陣只吹她的風。 她沒有先看享哥的臉,而是看他手裡那張被雨泡爛的派工單。 「你是來收我的嗎?」她問。 享哥低頭看了看紙,又看了看自己剛從白光摔出來的姿勢。 「如果妳說的收是簽收,我今天已經收過鹽酥雞了。」 女人皺眉。 「你不是道士?」 「我連雨傘都不是。」 「那你拿著死亡派工單。」 「它剛才還是跨界派工單。」 「這裡的跨界派工,落地後都會被翻譯成死亡服務。」 「翻譯品質很有方向性。」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半透明,像雨裡一段訊號不穩的影片。 「我叫蘇紅。」她說,「紅包的紅,不是紅衣服的紅。雖然我現在確實穿紅衣服。」 「我叫享哥。」 「我沒有問。」 「妳先介紹了。」 「我怕你等一下把我填成『紅衣女鬼一名』,至少先讓表格有名字。」 宮廟內側傳來一聲溫柔的電子提示音。 「蘇紅個案語音含有憤怒、遺憾與未完成句。情緒噪音偏高,建議套用安穩版本。」 一面掛在香案旁的舊平板自己亮起,畫面上浮出一段新的訃聞草稿: 蘇紅已安詳離世,請家屬節哀,並保留美好回憶。 蘇紅的臉色變了。 「我沒有說過這句。」 「安穩模板不是要妳說。」電子聲說,「它會替妳降低收件人的負擔。」 「我妹還沒收到我的話。」 蘇紅抬手指向西側。那裡的雨幕裡浮著一條細紅線,從她肩後繞過,穿過屋簷,消失在南側騎樓的電話線上。線上掛著模糊欄位:寄件人是蘇紅,收件人是蘇蘭,狀態是等待本人發話。 「我只想把原話送到。」她說,「不是復活,也不是要誰替我和解。只要我自己說完。」 享哥看著那條紅線。 「那妳為什麼不直接走去電話亭?」享哥問。 蘇紅指了指肩後那條細紅線。 「我走過。只要跨過有門牌、號碼或收件欄的門檻,服務就會先接管我的聲音。它不會先把我拖走,它會把我說出的話改成它準備好的話。」 「所以這條線不是妳的魂?」 「不是。是未送達的路由。它把我的話和我綁在一起,直到有人替我按下『已安穩完成』。章蓋滿了,我還在不在,就不再重要。」 享哥重新看向平板上的訃聞。 「我連妳是不是女鬼都不知道。」 「你不用先相信我。」蘇紅說,「只要不要讓它替我說。」 「如果我不幫呢?」 「蘇蘭會先收到那句『請節哀』。之後系統會把我標成已完成,原話就算還在,也沒有人再需要聽。」 享哥沉默了一下。 「我不替妳講,也不替妳簽。」 「我只要你陪我到人工電話。」 「這句我可以先聽完再決定。」 「妳可以自己去?」 「它把我和錯的派工綁在一起。我走遠,話就送不到;我被蓋滿章,話就只剩安全版本。」 「那妳找道士。」 「我在等。」 「等誰?」 蘇紅望向他手裡的派工單。 「等一個不會一看見我就替我決定的人。」 享哥立刻把紙丟回水窪。 紙面上的紅字卻爬上他的鞋尖。 「臨時收件人確認。」 「我沒有確認。」 「你碰過派工單。」 「我只是把它丟掉。」 「丟棄動作視為接手。」 香案旁的紙箱窸窸窣窣地立起來。訃聞、收件標籤、紙箱和一條紅紙帶互相折進彼此,最後組成一個不到享哥腰高的紙人。它胸口貼著 QR 標籤,臉上只有一枚圓形朱印,手掌則是兩枚小紅章。 「紙紮代收童。」蘇紅說。 「聽起來像幼兒園校外教學。」 「它不是鬼差,也不是小孩。」蘇紅盯著那兩枚紅章,「死亡服務遇到卡住的收件欄,就會把訃聞、標籤和紙箱折成一個執行物。」 「執行什麼?」 「只做三件事:找到乾燥的收件欄,沿著欄位走;蓋下『已收件』;追蹤身上有臨時代收章的人。它不聽內容,也不判斷誰對誰錯。」 享哥看向自己的手背。 「所以它不是在追妳?」 「它在追你的章。」蘇紅說,「你剛才碰過派工單,現在它把你當成這件事的臨時收件人。」 「章蓋滿會怎樣?」 「它不需要把我抓走。只要收件欄補完,系統就會當作有人替我收下最後一句話。」 紙紮代收童抬手,第一枚朱印啪地蓋在享哥手背。 臨時代收人:成立。 「妳剛才說只要先離開門口?」享哥問。 蘇紅點頭。 「我只要你陪我走到能接上人工電話的地方。」 「這不算救妳?」 「不算。算不要讓一個紙人把我蓋到失去發言權。」 紙紮代收童抬起第二枚章。 享哥看向南側窄巷,再看回那扇會通往原地的後門。 「我只負責離開門口。」 「可以。」 這是他自己加上的界線,也是他自己答應的第一件事。 第二枚朱印落下前,兩人同時衝進窄巷。 身後的紙紮代收童沒有追跑,只把一張被雨吹到地上的訃聞蓋上紅章,踩著乾燥的紙面,一格一格追過來。 「已開始追蹤臨時代收人。」 雨把紅燈籠的光拉成一條歪斜的線。 第二章 七爺八爺不抓鬼,只抓未簽收南側騎樓比後庭亮,卻沒有比較安全。 左邊是洗衣店,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自助洗衣價目表;右邊是關門的理髮店,門口堆著兩台沒有插頭的烘衣機。騎樓中間積著一條長長的水帶,雨水沿著磁磚縫往排水孔流。 蘇紅跑在前面,腳步沒有聲音。享哥追在後面,每踩一步,鞋底都像在替自己報警。 「妳平常都這樣跑?」 「我死前沒有。」 「死後才開始運動?」 「死後沒有健保,當然要省一點。」 紙紮代收童從後方滑進騎樓。它不踏進積水,只沿著門牌、訃聞和洗衣店貼在牆上的紙本價目表前進。每踩過一張紙,紙上便多一枚紅章。 享哥回頭看了一眼。 「它怕水?」 「它怕沒有收件欄位。」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很快就會知道。」 前方的洗衣店玻璃門忽然被一把黑傘橫著擋住。 傘後站著一個較矮、黑臉黑袍的人,撐著一把黑傘。另一側的洗衣店門柱旁,白臉高帽的高瘦男人一手拿著三聯式拒絕單,一手用尺量積水到門檻的距離。 「請問您是本人、代言人,還是臨時代收人?」白臉高帽的人問。 「路人。」享哥說。 黑傘立刻往前一送。 享哥閃開,手機卻被傘柄準確地打飛,穿過半條騎樓,掉進一個空的洗衣籃裡。 黑衣人面無表情地說:「抱歉。」 「你道歉的速度比出手還快。」 白臉高帽的人合上尺。 「八爺,門檻目前仍未完成本人確認。」 「七爺,請勿把臨時代收人的通訊器材打入障礙物。」 「已道歉。」 「你們是新的追兵?」享哥問。 七爺把拒絕單遞到蘇紅面前。 「我們是未簽收外勤。這位是八爺,拒絕護送者。」 八爺將黑傘往蘇紅身前一擋,剛好隔開紅線上飄來的一串灰色字。 「安穩版本請求代答。」 「拒絕。」八爺說。 「本人尚未簽收。」 「所以不能帶走。」 「本人也尚未拒絕完成。」 「所以不能替她留下。」 享哥看著他們。 「你們到底抓不抓鬼?」 七爺翻開拒絕單。 「我們只抓未簽收。」 他把拒絕單翻到背面,露出一個蓋著紅框的欄位。 臨時代收完成:責任解除,持有人回程放行。 享哥的眼睛停在「回程放行」四個字上。 「真的能回家?」 「可以。」七爺說,「你在這裡簽下臨時代收完成,系統就會認定你已代替本人收下未送達語音。你的章解除,後門會重新開放。」 蘇紅猛地轉頭。 「那不是我本人簽收。」 「正確。」七爺很客氣地說,「這是目前最快的合法捷徑。」 「合法?」享哥指著下一行小字,「你們把『代收完成』填進『本人完成』,還叫合法?」 八爺低頭看了一眼,黑傘往前一壓。 「欄位不一樣。」 「系統說視同一樣。」七爺說。 「本人說不一樣。」八爺說。 享哥看著那張單子。回家的門就在眼前,蘇紅的原話卻被印在同一張紙的背面,等他替她蓋章。 他沒有簽。 「先把這欄停住。」他說,「代收是代收,本人是本人。你們不能因為我急著回家,就把兩個欄位疊成一個。」 七爺手上的紅框頓了一下。 本人確認:保留。 「局部暫停成立。」七爺說。 宮廟深處卻傳來另一個更溫柔的提示音。 「欄位衝突已修正。訊息可替代。」 蘇紅的紅線立刻往後一緊。 蘇紅冷冷地說:「講得好像比較不恐怖。」 享哥從洗衣籃裡撿回手機。螢幕裂角旁只剩百分之六的電量。 「萬丸,照。」 他按下手電筒。 白光先反射在自己的眼鏡上,兩個白洞把他照得像半夜來審問洗衣機的嫌疑人。 手機提示:「異常已顯影。」 「哪裡?」 「使用者本人。」 蘇紅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照清楚了。」 「我現在不需要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享哥把光移開臉,重新對準她,「照出跟在蘇紅身上、但不是蘇紅的東西;不要照蘇紅本人。」 手機的白光穿過她的肩膀。 雨幕裡立刻浮出一條細紅線。 線沒有從蘇紅身體長出來,而是從她肩後繞過,穿進洗衣店牆內,再沿著老電話線往後巷延伸。線上掛著一格格模糊字樣:寄件人、收件人、未完成、等待本人發話。 七爺看見紅線,收起了拒絕單。 「原來是語音路由,不是魂魄拖繩。」 「我早就知道。」蘇紅說。 「妳剛才沒有講。」享哥說。 「你也沒有問。」 「我現在開始學。」 紙紮代收童抬起手,第二枚朱印穿過雨幕。 八爺往前一步,黑傘像一堵移動的牆,將朱印擋在傘面外。傘面浮出一行字: 非本人拒絕,不得改寫。 「八爺,傘面過熱。」七爺說。 「還能撐幾秒?」 「三秒。」 「那就撐三秒。」 蘇紅忽然抓住享哥的袖口,衝向洗衣店玻璃。 「走水。」 「我沒有妳的功能。」 「你有鞋。」 「鞋不是功能,是負債。」 蘇紅一腳踏進門邊的積水,身形在玻璃反光裡變薄,下一秒從洗衣店內側的濕玻璃後探出半張臉。享哥踩著空洗衣籃跳過水帶,抓住門框,跟著撞進後門的窄通道。 他的鞋底在濕磁磚上打滑,肩膀擦過堆在牆邊的烘衣機,整台機器向前滑了半尺,剛好卡住紙紮代收童的乾燥路線。 「你剛才是故意的嗎?」蘇紅問。 「不是。」享哥喘著氣,「但它卡得很有說服力。」 後門門檻貼著一張褪色紙條:非店員請勿進入。 紅線碰到門檻,蘇紅的聲音突然變成另一個禮貌、平整、沒有情緒的女聲: 「請節哀。感謝使用死亡服務。」 她停在門內。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慌了。 「不是這句。」 享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冷得像泡在雨裡很久的金屬。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妳原本要說什麼,但我知道這句不是妳想說的。」 七爺和八爺從騎樓另一頭追到門前。八爺的黑傘邊緣已經開始冒白煙,七爺手上的本人確認欄少了一格。 紙紮代收童踩過烘衣機旁邊的一張乾洗單,胸口 QR 標籤立刻更新。 失真語音可替代。 蘇紅的紅線猛地往南一扯。 她和享哥一起被拉過洗衣店後門,跌進市場後巷的雨裡。 八爺收起黑傘,沒有追過門檻。 「最後一格本人確認,保留。」七爺說。 紙紮代收童則沿著乾燥的收據與訃聞追了過來。 它沒有抓住任何人。 它只是把能夠藏身的紙,一張一張蓋成了已收件。 第三章 麻糬攤與桃木劍市場已經收攤,卸貨坡道卻還留著一排沒來得及收進去的塑膠籃。紅線從洗衣店後門的電話線爬到一盞生鏽牆燈,再沿著南邊牆角往前。 蘇紅跟著紅線跑,身形一會兒清楚、一會兒透明。享哥則被手背上的臨時代收章牽著,跑得像有人在雨夜遛一隻不情願的狗。 「妳這條線能不能不要連到我?」 「它連的是你的代收標記。」 「那妳把標記還給紙人。」 「我不會拆客服。」 後方傳來紙張摩擦聲。 紙紮代收童沿著乾燥的租屋廣告、訃聞與紙箱滑下坡道。它的紙腳避開積水,卻把一張張紙變成臨時踏板。每蓋一章,紅線就縮短一點。 「它找到乾的地方了。」蘇紅說。 「那我們走濕的。」 享哥把兩根裂竹筷從工具袋裡抽出來。那是他從那間老公寓一路帶來的油漬竹筷,一根筷身有裂痕,另一根沾著雨和鹽酥雞的油。 萬丸在手機裡說:「普通物件借殼條件:必須先看見連線。」 「我看見了。」 「目標?」 享哥把竹筷伸向蘇紅。 手機立刻震動。 「錯誤:當事人不是可夾持目標。」 蘇紅側頭。 「你要是把我夾起來,我會告你。」 「妳是鬼,還有法律?」 「沒有,所以才要先講清楚。」 紙紮代收童抬起紅章,租屋廣告上的「可立即入住」被蓋成「可立即收件」。紅線忽然往後縮,蘇紅整個人被拉得踉蹌。 享哥改看她身後的路由。 「夾紅線。三秒。不夾她,不切斷,只讓錯的支線暫時不要把我們拖回去。」 竹筷縫裡亮起一點細紅光。 下一秒,紅線被夾住。 享哥也被夾住了。 他的鞋底離開地面,身體橫著往後飛,撞翻一排塑膠籃。蘇紅抓住他的腰包,兩個人一起沿著卸貨坡道滑了七、八公尺。 「你不是說三秒嗎?」 「我說的是時間,沒有保證方向!」 第一秒,紙紮代收童踩上乾燥訃聞。 第二秒,三個塑膠籃接連翻倒,其中一個剛好扣住紙人的頭。 第三秒,裂竹筷啪地張開,紅線彈回牆燈。 享哥、蘇紅和倒扣的塑膠籃一起滾進市場後門的遮雨棚。 紙紮代收童從籃子裡伸出手,在籃底蓋下一章。 已收件:塑膠籃。 享哥趴在地上喘氣。 「它連籃子都不放過。」 「它沒有判斷力。」蘇紅說。 「這句突然很像在講很多人。」 遮雨棚下掛著一盞暖黃色的燈,燈下是一台麻糬攤車。透明塑膠簾被人掀開,一名綁著頭巾的女人探出頭來。 她先看撞歪的塑膠籃,再看紙紮代收童,最後看享哥手上的裂竹筷。 「你們撞壞我的籃子了。」 「它不是我們的。」 「那你們就是一起來的。」 「這是什麼邏輯?」 「夜市邏輯。東西撞在誰家門口,誰先算誰的。」 她從攤車裡拿出一盒麻糬。盒面貼著一張歪掉的標籤: 封口彈/芝麻口味/誤貼標籤請勿追究。 她把盒子丟向紙紮代收童。 盒蓋啪地彈開,半透明糯米膜整片糊住紙人的胸口。紙紮代收童的 QR 標籤閃了兩下,變成: 收件地址過多,請重新排隊。 「阿文。」蘇紅低聲說。 「妳還沒被收走?」阿文問。 「它一直改我的話。」 阿文看向享哥手背上的臨時代收章。 「那你就是臨時代收人?」 「我只是陪她走出門口。」 「這種話通常就是案件已經開始的意思。」 紙紮代收童在糯米膜裡扭動,遠處的安穩模板也跟著接上騎樓廣播。 「偵測到訊息內容不穩定。建議改走安全收件流程。」 蘇紅的身影晃了一下。 「我不能再讓它靠近。」 「妳要什麼?」享哥問。 她愣住。 「什麼?」 「妳一路只說不能被改寫。那妳要的到底是什麼?」 雨水沿著攤車邊緣落下。蘇紅看著那條紅線,像在一堆被蓋章的欄位裡找自己的名字。 「我要親口把話送給蘇蘭。」她說,「不保證她原諒,不替她難過,也不把我說得比較好聽。」 享哥點了一下頭。 「不能碰誰?」 「不能碰我本人。不能替我簽收。不能把我的話改成她比較容易接受的版本。」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萬丸沒有跳出新招式,只把三句話排成一列: 收件人:蘇蘭。目的:蘇紅本人發話。禁止:代答、改寫、代簽。 「你剛剛先問了。」阿文說。 「問這個就有用?」 「至少不會把人和路由當成同一件貨。」 她從攤車下方抽出一件黃土金外袍、一枚小銅鈴和一把桃木短劍。外袍內側縫著幾個收納袋,銅鈴上刻著「本人發話,不等於旁人代答」,桃木劍的劍身則貼著一張很白的標籤: 斷線用/不可砍人。 「這些是什麼?」享哥問。 「本地接口。」阿文說,「道袍先借你,銅鈴先不要亂搖,劍更不要拿去砍你不喜歡的人。」 「我只想砍紙人。」 「紙人只是執行者。」 享哥接過桃木劍,對著糯米膜裡的紙紮代收童揮了一下。 劍刃沒有碰到紙人,反而啪地削掉它胸口一張物流貼紙。 紙人低頭看著空掉的欄位。 委託人遺失。 萬丸平靜回報:「目標不是連線。」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等我揮完才說?」 「你尚未指定連線。」 阿文看著他手裡的劍。 「現在知道了?」 享哥望向蘇紅肩後的紅線。 「我還不知道怎麼用。但我知道不能砍她。」 阿文把外袍丟過去。 「那就先穿上。不是升官,是試用。」 享哥披上道袍。袍身略大,袖口垂到手背,肩膀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先壓了一下。 蘇紅往後退。 「別把它穿到我身上。」 「我沒有要穿妳。」享哥說,「我只是先把自己弄得比較像一個會被蓋章的人。」 阿文把封口彈重新貼到紙紮代收童背後的回收標籤。 「麻糬攤只能留它一會兒。你們要去老電話亭,沿著紅線走。」 「妳不一起?」 「我要留在這裡把它的回收標籤黏住。你們若是把它引回來,我的攤車就會變成死亡服務分店。」 蘇紅看著享哥。 「你可以不跟。」 享哥低頭看右肩那道護人借位留下的路由壓力痕,又看一眼紙人胸口的「委託人遺失」。 「我知道。」 他握住桃木劍,走到她和紅線中間。 「但我先站這裡。」 阿文沒有替他命名,只把門邊的折疊傘踢開。 「那就別站太久。道袍只擋一拍。」 第四章 孟婆說先不要喝麻糬攤後方有一條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服務巷。左邊是老公寓的磁磚牆,右邊是攤車和一扇生鏽的折門,折門後堆著紙箱、麻糬盒與一台沒有插頭的電鍋。 阿文把折門拉到只剩一道縫,再把第二顆封口彈貼在門外的紙標籤上。 「它撐不了多久。」她說。 「妳的麻糬可以封多久?」享哥問。 「看標籤貼得準不準。」 「那剛才那顆?」 「它現在還在排隊。」 門外傳來紙張慢慢撕裂的聲音。紙紮代收童沒有叫喊,也沒有撞門,只把糯米膜一層一層從胸口拉開。它的紅章碰到門上的紙箱標籤,標籤便浮出新的欄位: 臨時避難處:可代收。 蘇紅站在服務巷最裡面,雙手按著紅線。她忽然把手伸進紅衣內袋,摸了幾次,又換到另一邊。 享哥看見她的動作。 「找什麼?」 「不知道。」 她翻得更快,最後只拿出一枚泡軟的髮夾。 「我應該記得有一樣東西。」 「重要的?」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我不想承認自己忘了。」 她把髮夾捏在手裡,指尖開始發抖。 那不是因為門外的紙人。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曾經有一個答案,現在連問題都找不到了。 享哥沒有叫她冷靜。 他看向自己肩上的道袍,又看向門外那條不斷縮短的紅線。 「妳如果走出去,紙人會先蓋妳,還是先蓋這裡?」 「我不知道。」 「那我問清楚。妳要我擋它,還是要我替妳把話送出去?」 蘇紅抬頭。 「擋它。送話是我的事。」 享哥點頭。 他把道袍的帽沿往後推,站到服務巷的門檻上。 紅章穿過折門縫,啪地蓋在他的右肩。那不是手背上的臨時代收章,而是護人借位留下的路由壓力章。 肩膀立刻沉了下去。他像被一整疊看不見的文件壓住,膝蓋差點跪進積水。 「這就是道袍的功能?」他咬牙問。 萬丸說:「暫時把路由壓力轉移到穿戴者。」 「多久?」 「取決於穿戴者能站多久。」 「你們能不能用比較鼓勵人的單位?」 享哥伸手撐住門框,讓蘇紅站到自己身後。 「我只擋這一段。」他說,「不替她回答。」 阿文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這叫護人借位。不是護身符,只是把錯的壓力先放到你身上。」 享哥的肩膀又往下沉了一寸。 「名字可以晚點取。」 「同意。」 一輛推著飲品車的女人從折門旁的狹縫側身進來。她戴著透明雨帽,車上沒有湯鍋,只有密封紙杯和一張手寫菜單。 菜單最上面寫著: 孟婆記憶選擇窗口 下面分成四欄: 保留姓名。 保留原話。 保留罵人權。 全部忘記,但不保固。 「大家以為我只會讓人忘記。」孟婆把車停好,「其實我最常說的是:先不要喝。」 她從車底取出一只紙杯,倒入剛煮好的熱水,放進蘇紅手裡。杯身沒有神秘符號,只有一個被雨水暈開的普通茶飲貼紙。 享哥看著最後一欄。 「全部忘記也有保固?」 「沒有,所以才寫不保固。」 孟婆看向蘇紅,語氣不像推銷,也不像安慰。 「妳現在的聲音失真,不是因為妳不夠勇敢。安穩模板會把憤怒、遺憾和矛盾視為需要降低的噪音。全部忘記,確實可以停止失真,也可以停止妳一直卡在最後一句的痛。」 蘇紅低頭看著手裡的熱水。 「那我會失去什麼?」 「妳會失去確認原話的資格,也不再知道自己原本要等誰回覆。痛會少一點,但那句話是不是妳的,之後沒有人能替妳證明。」 門外的安穩神服務正好接上廣播。 「推薦選項:全部忘記。安全、乾淨、無需追逐,並可停止不可逆的情緒滯留。」 服務巷盡頭忽然亮起一扇深紅色的門。 門內是享哥的工作室。冰箱最上層放著那盒第二次叫來的鹽酥雞,阿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你再不回來,我就先吃你的雞排。」 享哥往前一步,門上的字立刻改成: 安穩結案可成立。 原話確認權:放棄。 臨時代收責任解除。 回程放行。 萬丸在他耳邊補上冷冰冰的確認:「捷徑有效。若蘇紅選擇完整遺忘,臨時代收責任解除,主宇宙回程可建立。」 那扇門不是假畫面。 它是真的能讓他回家。 享哥看著門裡那盒已經開始失去脆度的鹽酥雞,又看向蘇紅手裡的熱水。 「妳喝了,妳不痛,我能回家,妳妹也少一筆麻煩。」他說,「三個人都少一筆帳,這不是比較好的結果嗎?」 蘇紅伸手去碰「全部忘記」那張小卡。 「如果我選這個,就不會再怕講不到最後。」她說。 「而且它真的能讓我回家。」享哥說。 「對你來說,這是安全方案。」 「對妳來說也是。」 蘇紅的手停在半空。 「你剛剛說不替我簽。」她看著他,「你現在拿你的出口,證明我應該失去什麼,差在哪裡?」 享哥一時沒有回答。 門裡的阿策又喊了一聲:「享哥?鹽酥雞真的要冷了喔!」 他閉了一下眼睛。 「我想回家。」他說,「這是真的。」 蘇紅沒有因此生氣。她只是把那張「全部忘記」的小卡翻過來,看著背面的細字。 「忘掉不是錯,想回家也不是錯。」她說,「但別把你的出口叫成我的安全。」 她把小卡推回去。 「保留原話。」 孟婆在收據背面蓋章。 本人未授權代忘。 服務巷盡頭的紅門開始變薄。 享哥看見冰箱門裡的冷光最後晃了一下,阿策的聲音變成一段被拉長的雜訊。門上的字從「回程放行」退回「臨時代收人尚未結案」,接著整扇門縮成一條紅色細線,鑽回蘇紅肩後。 享哥沒有追上去。 這一次,門關上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路,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正在留下。 「這個選擇不會讓妳比較安全。」孟婆說。 「我知道。」 「也不保證妳一定能說完。」 「我知道。」 「那就先把水喝掉。」 蘇紅喝了一口。 「熱的。」 「水通常是。」享哥說。 「我知道。」她看著杯面,「我只是剛剛差點忘了。」 阿文從攤車下層拿出第二副免洗碗筷,放到一張還沒收掉的空桌上。桌邊壓著一張未接電話截圖,十九通,寄件人欄只剩一個被雨水泡淡的「輝」字。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替誰回電。 蘇紅看見了。 「你們這裡的人,也會把想說的話排到業務後面嗎?」 阿文把截圖折起來。 「有些人會。」 「那他們最後有說完嗎?」 「要看對方還願不願意等。」 門外的安全版本忽然全部切換。 「原話保留申請已確認。請個案移動至人工接線窗口,完成最後簽收。」 紙紮代收童的紅章穿過第二層糯米膜。 阿文把桃木劍的標籤撕掉一半,露出底下的刻痕。 「去電話亭。」她說,「這次不要砍紙人。」 享哥看著蘇紅。 「妳準備好了?」 「我不知道。」 「那就先走到電話前,再決定。」 兩人從服務巷的另一端出去。紅線穿過濕地,指向南側騎樓盡頭的藍色電話亭。 第五章 道士享哥:斷路,不斷人阿文留在麻糬攤後方,把第三顆封口彈貼到紙紮代收童背後的回收標籤上。 「這次是花生口味。」她說,「黏性比較強,味道比較容易被誤會。」 封口彈啪地張開,糯米膜纏住一串乾燥訃聞。紙紮代收童被拖得往後一仰,卻仍然把一張「回收標籤」蓋向地面。 阿文抬腳踩住那張紙。 「你先排隊。」 紙人低頭看她。 「排隊位置:不明。」 「很好,繼續不明。」 享哥和蘇紅沿著南側騎樓往前跑。紅線穿過洗衣店後門,連到一座褪色的藍色電話亭。電話亭外殼有三層透明膠帶,玻璃裂了一角,裡面沒有螢幕,只有一支老式聽筒、一個手動叉簧和一扇會自己彈回來的門。 那是系統看不見的地方。 享哥一把拉開門。 門框上的死亡派工章先一步亮起,整座電話亭被一圈紅光包住。 已收件:人工接線處。 「它要把電話亭也歸檔!」蘇紅說。 電話亭裂掉的玻璃裡,忽然映出那扇他剛才沒能穿過的深紅色家門。門框與電話亭之間沒有新的紅線,只有同一枚「已收件」章沿著玻璃一路蓋過去。 享哥看了兩秒,突然明白。 「回家門和電話亭不是兩個出口。」 「是同一條代收路由的兩個出口。」蘇紅說。 「它把妳的話收掉,就能把我送回去。」 「它把你送回去,就不用再問我。」 享哥握緊桃木劍。 「那就不能只砍電話線。」 紙紮代收童從騎樓另一頭衝來。它的紙身被糯米膜黏掉一半,手掌的紅章卻還在。 享哥舉起桃木劍,對著紙人的胸口砍下去。 劍刃沒有碰到紙人,只在半空擦出一聲木鳴,削掉它胸前一張物流貼紙。 紙人低頭看著空掉的胸口。 委託人遺失。 萬丸說:「目標不是連線。」 「我知道了!」享哥把劍收回,「它是執行者,不是錯誤。」 八爺從後方趕到,黑傘重重插進電話亭門檻,傘骨撐住紅光往內壓的方向。 七爺站在門外,把最後一枚朱印懸在半空。 「我只能延後,不能取消。」 「延多久?」 「看你們能不能在它落下前讓本人接通。」 享哥摸到腰間那枚小銅鈴。 銅鈴一響,附近的手機全部亮起。 正在送洗衣物的、沒電的、泡在水桶裡的、螢幕碎成蜘蛛網的手機,全都跳出同一行: 見證窗口已開啟。 見證者:二十六。 其中一支手機補了一行: 見證不等於同意。 「這支手機很懂。」享哥說。 萬丸回報:「旁人可以見證,不能授權本人發言。」 銅鈴開始發熱,附近手機一支支跳出過熱警告。七爺看著最後的朱印。 「三秒。」 蘇紅抓住肩後的紅線,把線頭拉進電話亭,纏上那支老式聽筒。 「現在可以切那一段。」她說。 享哥把道袍袖口往上捲,握住桃木劍。 他看著紅線上的欄位,讓萬丸只保留真正能控制的部分。 「目標。」 手機亮起。 「死亡派工和未送達語音之間的錯誤支線。」 「範圍。」 「從紙紮代收童的代收標記,到原話送進人工聽筒為止。」 他看了一眼蘇紅。 「禁止事項。」 「不傷害蘇紅,不改寫原話,不替她簽收。」 蘇紅把手按上劍背。 「本人同意。」 桃木劍的路由刻痕亮成一條細紅線。 紙紮代收童的最後一枚朱印落下。 八爺用黑傘把它往外一推,七爺把本人確認欄往旁邊拉。銅鈴發出最後一聲脆響。 享哥揮劍。 這一次,桃木劍沒有砍紙人,也沒有砍蘇紅,更沒有砍斷整條紅線。 劍尖切進紅線中間一段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支線。 那是安穩模板接上的替代派工。 喀。 灰線斷開。 整座電話亭的紅光同時熄滅。紙紮代收童胸口的 QR 標籤失去喇叭圖示,只剩一行安靜的文字: 等待本人簽收。 桃木劍的反作用力撞進享哥胸口。 他整個人往電話亭內飛,後背撞上玻璃,手機從口袋滑出去,銅鈴也掉在地上。 萬丸延遲了很久才出聲。 「錯誤派工已切斷。」 享哥扶著電話機站起來。 「蘇紅呢?」 「仍在本地。」 「紅線呢?」 「仍可送達。」 「我呢?」 「未完成案件保證人。」 享哥低頭看右肩。道袍下的路由壓力章已經穿透布料,像一塊不肯退貨的燙傷。 「你們把責任轉給我之前,能不能先問一下?」 「你剛才已經回答過。」 電話亭裡的老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一下比一下急。 蘇紅伸手去拿聽筒,另一條線卻先亮起安全版本的客服聲。 「為降低收件人情緒負擔,建議使用較完整、較安穩、較不容易造成誤解的內容——」 享哥一把按住電話叉簧。 「這支電話沒有智慧功能。」 「本服務已接入人工線路。」 「人工在哪裡?」 「人工協助正在等待自動核准。」 「那還叫人工?」 「分類為人工。」 享哥額頭抵著叉簧,另一隻手按住胸口。 蘇紅站到電話亭另一支話筒前。 「放開。」 這一次,享哥沒有替她判斷這句話是不是安全。 他放開了手。 蘇紅拿起另一支聽筒。 第六章 女鬼本人簽收電話另一端先傳來雨聲。 接著是一個年輕女人小心翼翼的呼吸。 「喂?」 蘇紅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電話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已經淡得快要和雨水混在一起,只有握住聽筒的手仍然清楚。 「阿蘭。」 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 「姊?」 蘇紅閉上眼睛。 「我是姊。」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客服的平整,也沒有刻意把情緒收好。 「我沒有生氣。」 她停了一下。 「這句有一半是假的,但假的那一半由我自己負責。妳不用替我背,也不要相信別人替我整理的版本。」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 遠處的紙紮代收童沒有再靠近。七爺維持最後的本人確認,八爺守在電話亭門口,黑傘的傘骨微微發顫。 蘇蘭終於開口。 「妳可以生氣。」 蘇紅的手指收緊。 「妳不要連生氣都替我省。」 這句話不像原諒,也不像結案。它只是把一個新的選擇送回蘇紅手裡。 蘇紅笑了一下,笑聲斷在喉嚨裡。 「妳還是很會講話。」 「妳死了還是很會讓人擔心。」 「門口那雙藍拖鞋不要丟。」 「妳每次都說不要丟,結果自己一次都沒穿。」 蘇紅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有水痕的腳。 「這次我真的穿不到了。」 電話裡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那盆薄荷呢?」 「還活著。」 「妳不要再用死掉的植物騙我。」 「我現在沒有時間澆水。」 這一次,蘇蘭笑了,笑到一半又哭了。 那個聲音不像客服版本,也不像訃聞。它很難聽、很小聲、斷斷續續,卻是活人真正回過來的聲音。 紅線上的欄位從「等待本人發話」改成「已取得回覆」。最下面仍然留著一格空白: 本人簽收。 安穩神的客服聲從另一條接線裡傳出來。 「請確認是否進入死亡服務完成流程。」 蘇紅轉過頭,看向享哥。 「它要我現在走。」 「你覺得呢?」她問。 「我不知道。」 她像是有點意外。 享哥看著電話裡仍然沒有掛斷的呼吸聲。 「但妳聽到她回妳了。」 「這就夠了?」 「我不知道。」 他把桃木劍靠回電話亭牆邊,讓出身前的位置。 「這次妳自己決定。」 蘇紅看了他一會兒。 她沒有再問哪個選項比較安全,也沒有把「留下或離開」丟給享哥。 她從電話亭的小抽屜裡拿出一支沒有墨水的原子筆。七爺把最後一枚朱印移到紙紮代收童旁,八爺側身讓開門檻。 蘇紅走到紙人面前。 紙紮代收童低下頭,把胸口的空白收件欄轉向她。 她看了一眼那枚紅章,又看向電話裡沉默等待的妹妹。 她沒有再問享哥,自己簽下了名字。 本人簽收/原話保留。 尾聲 成交門不保證回家電話亭外的雨聲過了很久才變小。 蘇紅和蘇蘭還在說一些不適合被系統整理的話:誰先刪掉誰的訊息、那雙藍拖鞋、門口那盆快死掉的薄荷。享哥走出電話亭,把門留給她們。 電話亭外的雨幕忽然往中間收了一下。 享哥聽見自己的工作室電話響了。 不是手機鈴聲,是桌上那支阿策總說「只要響三聲就會自己掛掉」的舊電話。鈴聲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穿過宮廟、騎樓和還沒乾的雨,清楚得像有人把耳朵貼在他胸口。 「萬丸?」 「主宇宙錨點狀態更新:可聽見。」 「能回去嗎?」 「尚無回應者確認。」 鈴聲響到第三聲,停了。 享哥等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 萬丸補充:「可聽見不等於已回家。」 「我知道。」享哥說,「你今天終於有一句不用解釋的。」 阿文把黃土金道袍與桃木劍都留給他:道袍借到下一個月圓,桃木劍在還回去前仍算阿文的人情。銅鈴則已經過熱,進入冷卻。 「欠路羅盤?」 阿文從桌下拿出一只小木盒。盒裡沒有完整羅盤,只有一枚轉動的指針。指針沒有指向北方,而是指向南側騎樓盡頭一扇沒有門牌的鐵門。 木盒旁貼著一張字條: 欠路羅盤:局部指針。 本體尚未借出。 不接電話、不開門,卻每天回覆已讀。 「這就是回家的路?」享哥問。 「這是目前最可能替你開門的人。」 「差很多吧?」 「最近的路,不一定是回家的路。」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寄件人:阿策。 你人呢?第二盒鹽酥雞已經乾掉了。 享哥看著那行字,想起自己原本只是要回工作室拿晚餐。 騎樓另一端的舊送貨門忽然叮一聲打開。 一個抱著跨界業務樣品箱的男人從門內跌出來,第一眼看見享哥身上的道袍,第二眼看見他腰側的桃木劍。 「喔。」男人說,「你已經會第二式了。」 享哥看著他。 「什麼第二式?」 男人低頭看自己的名片。姓名欄是空白的,職稱卻印得很滿。 跨界需求顧問。 忘光光輝哥。 都好,這市場很大。 「你剛才自己做出來的。」輝哥說,「我本來要教你的,但我忘了。」 阿文站在桌邊,沒有笑。 輝哥忽然摸了摸口袋。 「阿文,我的回程盒呢?」 「在你手上。」 輝哥低頭。盒子果然在他手上,盒蓋上還貼著一張被雨泡淡的字條: 談完業務記得回家。 他看了幾秒。 「這是誰寫的?」 阿文把第二副碗筷放到空桌位上,沒有替他回答。 樣品箱自己打開,吐出一張成交單。 客戶:不接電話卻回覆已讀。 需求:尋找一名能斷路、不斷人的現場示範者。 市場:未註冊。 回程:未保證。 紅白兩色的展示門從樣品箱後方展開,只夠一個人通過。 輝哥先跨過去,再回頭伸手。 「要來嗎?」 享哥看了一眼電話亭,又看向那扇不開的鐵門。 「我要找回家的回應。」他說。 「客戶是誰?我要付什麼?什麼時候能回來?」 輝哥想了很久。 「都好。」 「這三個問題你一個都沒回答。」 「這市場很大。」 享哥把桃木劍掛到腰側。 「我只試用同行。」 「成交。」 享哥明確接住輝哥的手,跨過紅白展示門。 門後不是主宇宙,也不是回家的路。 成交單最後更新: 下一站:未註冊市場。